凤凰问茶

  那年,潮州市评选新八景,先让市民推荐自己心目中的潮州美景,我是热心参加者之一,推荐了“广场灯影”和“凤凰问茶”二处景观。

  终审评选时,我寄予厚望的“凤凰问茶”没能评上,会上,没一位终审评委对这一景观表达过意见。

  我当时觉得也正常,因为景观看重视觉,“广场灯影”可以评上;而“凤凰问茶”属于人文范畴,旅客到山上去看什么呀?

  没能评上并不减弱我对凤凰问茶的向往。我是1964年10月首次登上凤凰山的,当时潮安县体委组织登山活动,我们文化系统组成一个登山小组,由文化局长吴士衡带队,在向乌岽攀登路上,走走停停。每次停下,吴局长总要每人就眼前景物来一句诗。记得当时大家都抢着用“江山如此多娇”这一句去表达。嘻嘻哈哈,高高兴兴上了乌岽,还下天池去追逐四脚鱼。

  20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以一名专业创作人员的身份,多次到凤凰山区深入生活,创作了一批文艺作品。其中,1971年的反映革命斗争的舞蹈(脚本)《凤凰山上采草药》上了广东电视台;1972年,反映凤凰人民学大寨、艰苦奋斗精神的快板《石头村》被选入初中语文课本;1974年,反映凤凰人民治山治水的大型潮剧《双凤岭》由剧团上演,1984年由畲族始祖传说改编的连环画(脚本)先后由岭南美术出版社、人民美术出版社。凤凰山是座宝山,它给予我丰富的创作源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然而,我写了那么多,却没一字一句写到凤凰茶!我那时,可是天天喝着凤凰茶的啊!

  我不敢写,我还不能写。那一片普通的植物叶子实在太不普通了,它是凤凰山的精灵,那小小三杯工夫茶,藏着深奥而又很日常的潮人文化,我未到能描述它的水平。

  今年,农历辛丑,阳春三月,一个风和日丽的假日,年轻的朋友阿芬妹子和阿三老弟,约我与老伴到凤凰山去访友。

  在车上,我问阿芬: “凤凰山是潮汕地区的最高峰,是革命根据地、畬族始祖发祥地、当今旅游打卡地、产茶名山,还有浮豆干!你说哪个称呼是它最本色的身份?”她想都没想就答道:“当然是茶山!”

  啊,跟我想的一样。

  他们的朋友阿英姐,在凤凰大山种茶。进入这座叫嘉茗茶园的天地,正有点目不暇接。车停下了,主人阿英姐早已候在车旁,一位干练可亲的大姐,她引我们到半山一小亭,拾级而上,脚下是铺筑讲究的鹅卵石路。

  坐在小亭里,放眼望去,茶园的路四通八达,一式的鹅卵石铺就,梯田式的茶园顺山势有序排列着,很美观养眼,茶丛中穿着统一黄色工作服的采茶工,像极了辛勤的蜜蜂。几处建筑物布局我觉得恰到好处,建筑也很考究。呵,我是不是误入苏州园林了?不,苏州园林没有这么开阔的视野,眼前的坡谷伸展到山下,见到我们刚才进山的公路,远处是蓝天薄云,身边吹着轻柔的风。山野很静,山下公路上行驶的汽车,增加了一点动感。半山有个小水池,蓄满从山上流来的泉水。这小亭的柱子上是书法名家的墨迹。

  英姐冲着工夫茶陪我们赏景,我们品着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这时,从山上茶园的绿野中飘来一点红,飘进亭子来,是一位年轻人,穿个大红唐装,显得很是儒雅。这是英姐的儿子,大学毕业后,任职于省电视台,却禁不住茶园的诱惑,辞职回来种茶。他说:“每年春茶采茶季,连续一个多月,就喜欢呆在凤凰山的茶园里,做茶品茶,呼吸着山野的清新空气;思茶悟茶,自得其乐。”

  好一个“思茶悟茶”的自得其乐。我今日此行,正是有意问茶而来。当然不是问茶的种植技术或制作工艺,我一直想寻问的是这潮州人家家户户一日不可或缺的工夫茶,那“和”与“敬”的文化气息,那儒雅的气质,到底是谁在影响谁?是潮州人创造了祥和儒雅的工夫茶,还是茶文化孕育了潮州人精致与儒雅?这位每天都在品茶悟茶的大学生,当然是明白了吧?

  李闻海先生说,潮州工夫天下茶。这名扬天下的工夫茶,潮州人是下足了工夫的。从英姐母子精心经营的这个茶园看,你种茶便种茶吧,为什么打造成一处堪比苏州园林的大景观?在这样的环境里品茶,你会想到这一杯茶汤中,充满人生况味。于是,我心中冒出四句潮州歌仔:

  周日结伴来问茶,

  小亭迎风品人生。

  多谢主人殷勤意,

  茶香飘处即是家。

  我来问茶,学习茶文化;我来问茶,可有茶魂?是茶香飘处即是家,还是工夫茶里品人生?

  读者诸君,有以教我。

作者: 
李英群
来源: 
潮州日报(2021.05.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