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苦笋正鲜时

  每当时令到了谷雨前后,故乡山间的苦笋也纷纷破土而出,悄然地焕发出强劲的生命活力。此时,我就很想吃猪肉咸菜煲苦笋这道客家名菜。然而,我居住的偌大一个城,走遍各市场却没有卖鲜苦笋的,忽然间就生出一种渴望,想回老家的山里采苦笋。

  据李时珍《本草纲目》载:“苦笋味苦甘寒,主治不睡、去面目及舌上热黄,消渴明目,解酒毒、除热气、益气力、利尿、下气化氮,理风热脚气,治出汗后伤风失音”,可见苦笋是医食俱佳的珍稀竹笋。其味虽苦,却有不少人特别偏爱。著名的怀素《苦笋帖》,墨气精彩,超妙入神,为苦笋生色生香;宋代文人黄山谷精于禅理,在《苦笋赋》中赞道“甘脆惬当,小苦而及成味。温润稹密。多啖而不疾人。”其诗以物喻志晓理,让人从苦笋悠然的苦味中,品出人生的又一种味道来。

  我对苦笋的热爱,始于童年时期。故乡人把采苦笋当作一项副业,因为有人收购可换到钱。那时候,每一个家庭都不是很富裕,由于家里人口多,所以解决吃饭的问题就成了我家的难题。记得那是我上小学二年级的周末,家里的粮食又告罄了。为了不让一家人饿着,我跟着父亲到相隔二十多里路的大山里采苦笋。由于路远,天刚蒙蒙亮就出发了,到了山上才发现凡是有苦笋的地方已有人在忙碌,他们比我来得更早。由于前几天下过雨,身披数重“灰毛衣”的苦笋破土而出,拼命吸收大地泥土的营养,见风就长,山林茂密,山坡湿滑,为了采到苦笋我和父亲只能往更高更远的竹林里钻,采了一上午,早已累得筋疲力尽,饥肠辘辘,回家时还得挑上百十斤的苦笋,刚到山脚我累得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瘫坐在小溪边。父亲见状也放下担子,到路边采了一大捆石榴花(杜鹃),让我吃些花瓣充饥。如今想来,当年采苦笋显然体会不到其中的乐趣,从童年至少年,人性里的浪漫与情趣,被现实的车轮碾压成尘。采苦笋,是我童年生活的一部分,直到今天,那采苦笋的日子还总在脑际萦回,它无时无刻不催我自新。

  童年的故事总是这般美好,记忆中的父母是那般年轻,终有一日,我扑棱着双翅飞离了父母亲的枝头,偶尔的栖息也只为了索要父母无尽的爱。不记得是从哪一年开始,五一节回老家,父母亲都会为我们准备一塑料桶已腌制好的苦笋,给我们带回城里,并嘱咐我们应和什么食材配制怎样烹饪味才不那么苦,孩子们才爱吃。她还说,如今城里卖的蔬菜农药残留多,都是大棚催生出来地吃着也没什么味,这个苦笋是野地里长地吃着放心。以前要挑到集市上卖,现在专门有人上门来收购,价格也是一年比一年贵。但父母亲舍不得卖,而是留着给自己的孩子们,真的是“爷娘想子长江水”啊!

  苦日子已经过去,但还是不敢忘怀,因为那确是自己的财富。前些日子,我趁回老家祭祖的机会,放下萦绕心头的浮躁,唤醒蛰伏了多年的童心,带上妻儿到深山去采苦笋。亲手将那些外衣灰色、肉莹白似玉,刚钻出土一尺来高的苦笋采挖。这是儿子第一次采苦笋,他显得那样兴奋。但他采得少,一会说手疼了,一会说脚被什么缠住了,一会又害怕黄蜂来蜇他,一会又去摘山杨梅吃。在他的脸上,我读出了他们这一代人对采苦笋的感受——新奇、好玩。但他或许永远不会读懂父辈对采苦笋的深刻理解和体会——为了生存,学会生存。这次采得不多,回来后剥净笋衣,用开水焯烫后浸泡在清水中,第二天妻子做来吃,虽然是自己亲手采的,有一种成就感,但好像味道总不如当年父母送给我们的那么鲜美……

  周作人说:“凡我住过的都是故乡。”我可不这样认为,故乡是心理层次。是最能触动自己心弦的一段时空,比如这苦笋。多少年后,苦笋朴实的姿态总是绕过我背后的山山水水,在如花的岁月里独具风采。而今生活如芝麻开花节节高,我的乡音,我的眼神,我的微笑,早被城市的喧嚣繁华所淘洗,找不回一丝乡土的影子。只有我珍藏的一角心灵,陪伴着故乡那些风物,年复年,日复日地延续着纯朴的生命本色。我庆幸自己有了和苦笋亲密接触的经历,从而留下了许多美好温馨的记忆。这种记忆,是一种挥之不去的乡愁,随着岁月更迭和时光流逝愈发令人怀念和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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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刘俊合
来源: 
揭阳日报(2014.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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