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品二题

  有表有里品三味:茶中凤凰

  真正对深厚的工夫茶有所亲近和体验,是前些年回到韩师任教的日子,由于工作关系,和社会上旅游、文化界接触较多,尝到各种茶的机会就比较多。偶获雅赠,便不敢怠慢,细心珍藏品赏。

  坐饮卧思,偶有所得,竟然也充当起工夫茶文化的传播者,一次,对门宿舍新来了一位安徽籍博士,刚好我有一盒清香型的当年春茶,便兴冲冲邀请他过来品尝,并得意的告诉他,此茶专为他泡,因为此茶“有表有里”,听者愕然,我问道:你闻之香否?答曰:香,很像我们家乡的绿茶。我说,这就对了,正因为香气清高,你比较习惯而好接受。这个香气叫“表”,我把喉咙以上部位接受到的茶信息都称之为表,包括看到、闻到、嘴唇舌头牙齿喉咙尝到的都是。何谓“里”?里是茶汤及其精魂在胸腔里、肠胃里、经络气脉里荡涤贯通,直至手脚末梢豁然开朗的酣畅淋漓痛快之感,就是那句“五脏六腑,无一处不服帖,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个不畅快”,这大概也是凤凰人说的“韵”吧。他深吸香气,细呷茶汤,连称神奇,说他喝的第一泡工夫茶又浓又苦,要是跟我喝“启蒙工夫茶”就好了,其实,我的本意也是如此,只是我和他都错过了那个“第一次”。

  和外地人推介工夫茶,和本地人也要分享推广品尝凤凰单枞工夫茶的经验,潮州人非凤凰单枞不喝,每喝必品论,大体可以归纳并称之谓“单枞三味”。

  第一味,种茶人的“芳心”。茶过三巡之后,茶客们就要开始对壶中茶品头论足,通常议论茶树的物质形态,从茶的香型(著名的品种有通天香、东方红、玉兰香、杏仁香、鸭屎香、雷咔柴、锯剁仔等十多样)、茶树的年龄(老中青)、茶树所在的山门(正与偏决定阳光精华的足与缺)、茶树所在的海拔高度(决定气韵的高低,800米以上者为尚,越高越好)、茶树下的土壤(所采养份的优劣,依次为黄土、红土、砾石土、田土等)、还有供养茶树的“那条水”(茶韵的清浊决定于水脉的质量)等等不一而足。韩师中文系的陈新伟老师有一肚子“茶古”,他讲过一个家有宋种树的茶农送茶到城里的茶铺,收茶的人试过茶之后拒收,称此茶“不对”,茶农以为城里人讹他,争的面红耳赤,去找懂茶的“茶中”鉴定,鉴定者也认为茶有问题,询问再三,从树头问到树脚,从虫害问到霜冻,都查不出原因,最后问到树根,茶农垂头说开春下了场大雨,冲崩了茶树的土,他就把一些含着炉灰等垃圾的杂土堆在树下,大家听后拍腿大叫:这不就对了吗!!茶农做梦也想不到他胡乱培上的土,害了他的茶和银子。

  第二味,做茶人的“苦心”。如果品茶能够“溯源”到茶树的种种,还不够,知茶者无需冲泡饮尝即可洞悉制茶人的个性修养,茶叶专家郑惠丰多年前他在凤凰山看到一个小伙子在卖茶,茶品不错,就上前询价,答曰每斤某某元,郑说不值,小伙子说父亲交待这个价没得商量,郑说,论茶质,本来值,但是,此茶非乃父制作,故不值。年轻人问“你怎知?”郑调侃他:我不仅知道此茶是你所炒,还知道你炒茶时在偷想你的意中人!年轻人脸红入内告之其父,下面的事情就没有悬念了,其父和郑惠丰成了好友。品茶时,潮州茶客还喜欢就茶的杀青、火功、复火时间和程度以及年份等滋滋有味的展开探讨。

  第三味,冲茶人的“爱心”。但凡潮汕孩子,大都有到同学家做客喝茶的经历,只要是家中嗜茶的长者在场,他必定拿出珍藏的爱茶,坚定地亲自冲茶给小客人喝,无论年轻人如何客气礼貌的争着要冲茶给长辈喝,他都绝不肯放手交出“冲茶权”。何故?表面的看,以为是他的修养好礼仪周到,其实是他怕别人的生手会冲坏了他的茶,至少是不能像他自己那样通透彻底地调理释放出他的爱茶的美妙,因为,潮汕人认为,每一泡茶都是一个生命,都有一个独立的灵魂,并称之为“茶胆”,再细想,那一棵树上生长,经由某人采摘某人制作的茶,不也是一个独立的有生命的存在吗?而这茶的主人不正是透过他与他的爱茶的盘中共舞演绎并和你分享他的人生,对话他的灵魂?大概这茶就像他经年细养的红泥(紫砂)壶、默契的舞伴、心心相印的爱人,都是他的命根子一样的挚爱,别人碰不得。

  临惜别韩师赴广州工作之际,在潮州工夫茶非物质文化传承人叶汉钟先生的陪同下,特地去拜访著名的茶文化学者陈香白教授(《潮州工夫茶》一书作者),向陈老汇报学品单枞茶的“三味”体会,当他听到“凤凰单枞,茶中凤凰”的赞叹时,兴奋地站起来,紧紧挽着我的胳膊参观他的书房和合影留念,连声称“咱们是知音!”(“念一堂”乃香白教授书房,匾联为饶宗颐先生题)

  凤凰单枞工夫茶:天下无茶

  潮汕人的茶叶不叫茶叶,叫茶米,有人解释为茶像米一样重要。潮汕工夫茶的用茶是乌龙茶,主要来源中,一部分是本地低山丘陵茶田自产的炒茶,叫“炒仔”,一大部分来自福建的安溪铁观音和武夷岩茶,一小部分是凤凰山的“单枞茶”。潮州人喝茶得天独厚、品位很高,一是独香孤高的单枞茶就产自自家院子里的凤凰山,二是有悠久的府城文化底蕴,品茶功夫了得,所以,潮州人只喝凤凰单枞茶,潮州的茶店里也只卖凤凰单枞茶,但是,凤凰单枞茶却有数不清的香型和品不尽的滋味变幻。

  单枞茶之所以堪称“凤凰”,关键在一个“单”字,通常被解释为“单株采摘、单株制作”,问个为什么就明白,那是因为单株独性独香,首先是天然的果香,其次是香韵个性各不相同,就像孪生姐妹,长得再像最终还是两个性情不同的人,理论上说,单枞茶树各具个性“韵”味,天下再好的贡茶,似乎也难以向皇帝老子报告此茶产自某山某人家某树某香型,而单枞能做到。

  真正爱单枞之士,皆以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横心去寻找属于他的那颗茶树,然后把她包下来,独占为己有,这就是传说中的“包树”,直至到了韩师杨玉林教授家中,见他客厅里大桶小盒的装着很多散装茶叶,喝了他泡的茶,确实味道独特,未曾喝过,东北人杨教授介绍这是他在凤凰镇椿堀村(海拔约800米)包了一棵一百多年的老枞水仙,每年只在春天采一次茶,一次七八斤,弥足珍贵,还把这树命名为“椿堀王”,而另一位外地来的老师也包了一棵,命名为“绿伞”,他们带动了一小批韩师爱茶的外乡人去包了老茶树,每年春天采茶时节,大家一起上山,采自家的茶,守候着茶农制作,然后带走,其乐也融融。别人喝茶,是把茶叶带走,他们喝茶,还把爱和文化留下。只是,未曾想见证“包树”之事是在一群远乡人身上,让我这自以为茶客的本乡人汗颜不已。

  真爱,一定是排他的。与“这一个”茶的相亲相爱,应该是品单枞工夫茶的较高境界了吧?人茶之恋至此,天下尚有茶乎?

作者: 
陈非
来源: 
潮州日报(2015.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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