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人类学视野下的潮学研究——记陈春声教授

    陈春声教授多年来致力于明清华南乡村社会文化史的研究,尤其关注潮州民间神信仰与乡村社会结构、韩江流域开发与族群关系演变等面向。近十多年来,他一直在韩江流域地区进行实地调查、文献收集和研究工作,其研究强调田野调查和文献分析、历时性研究与结构性分析、国家制度研究与基层社会研究的有机结合,努力从区域社会史的脉络出发寻找对中国的整体历史的新解释,形成了具有鲜明“历史人类学”色彩的学术风格,是1980年代以来中国学界这一学术潮流的主要推动者之一。 
     在陈春声教授看来,“区域”在社会史的层面上是作为一个与人的思想和活动关联的分析工具而被使用的,因此,潮学研究的关怀,是研究人的活动即潮州人的活动,而不仅仅是在潮州这个地方所发生过的事情。如果把潮学研究作为区域社会史的话,研究者应该努力超越地方史的传统,避免对区域社会历史的 “特性”做一些简洁而便于记忆的归纳,而应该从区域历史的内在脉络出发揭示社会、经济和人的活动的 “机制”,最终在更深沉的层面参与到一个更大的学术共同体的一些共同关注的问题中去,对整个中国历史的重新建构或者重新理解能有所贡献。 
     在从事潮州区域社会史的具体研究中,陈春声教授对宋明以来潮州地区的三山国王信仰、双忠公崇拜的研究,力图把民间神信仰作为理解乡村社会结构、地域支配关系和普通百姓生活的一种途径,更通过对这些在乡村社会影响深远的神明信仰得以形成的历史过程的探讨,揭示出历史上正在“开化”中的韩江流域百姓关于国家与王朝的正统性观念的变动。在对明清樟林神庙系统的研究中,他描述了一个相互重叠的、动态的信仰空间的演变过程以及这个信仰空间所蕴涵的权力支配关系和“超地域”的社会心理内容,从而超越了传统中国民间信仰研究中用“信仰圈”、 “祭祀圈”等术语来描述比较确定的、可满足共时性研究需要的人群地域范围的分析套路。又如,他从地方社会实际的连续历史进程出发,探讨明末清初潮州地方动乱和乡村社会变迁,揭示了从明代中叶开始潮州地方社会的“转型”过程,也展现出基于国家观念的身份与认同问题对于其时潮州地方动乱与社会整合的关键意义。 
     陈春声教授的这些研究著述,把个案的、区域的研究置于对整体历史的关怀之中,注重从中国历史的实际和中国人的意识出发理解传统中国社会历史现象,从不同地区移民、拓殖、身份与族群关系等方面重新审视传统中国社会的国家认同,又从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的国家制度和国家观念出发理解具体地域中“地方性知识”与“区域文化”被创造与传播的机制,无论从实证研究或理论建构层面上,都在当前学术界产生了广泛影响。 
     对于如何深化潮州区域社会史乃至整个传统中国社会经济区域研究,陈春声教授强调,关键在于新一代的研究者要有把握区域社会发展内在脉络的自觉的学术追求。他主张在追寻区域社会历史的内在脉络时,要特别强调“地点感”和“时间序列”的重要性。在做区域社会历史的叙述时,应在明晰的“地点感”的基础上,严格按照事件发生的先后序列重建历史的过程。在谈到地域社会的空间结构与时间序列的关系时,应该注意到,研究者在某一“共时态”中见到的地域社会的相互关系及其特点,反映的不仅仅是特定地域支配关系的“空间结构”,更重要的是要将其视为一个复杂的、互动的、长期的历史过程的“结晶”和“缩影”。 “地域空间”实际上“全息”地反映了多重迭合的动态的社会经济变化的“时间历程”。 
     他同时强调,在区域社会研究中,“国家”的存在是研究者无法回避的核心问题之一。区域社会的历史脉络,蕴涵于研究者对国家制度和国家“话语”的深刻理解之中,因此应该避免忽视国家的存在而侈谈地域社会研究的偏颇。为此,研究者要达致在心智上和感情上尽量置身于地域社会实际的历史场景中,具体地体验历史时期地域社会的生活,力图处在同一场景中理解过去,则对历史文献的考辨、解读和对王朝典章制度的真切了解是必不可少的。 
     近年来,陈春声教授先后主持了“明清时期珠江三角洲与韩江三角洲乡村社会结构的比较研究”、 “明清时期华南民间神信仰与社会变迁”、“移民社区与海外联系:1850-1950年的潮州地区与潮州商人”、“明清时期东南沿海社会及其海外联系”等涉及潮州区域社会的多项研究项目和国际合作计划,取得丰硕成果。对于未来潮学研究的可能方向,他期待在以下几个方面深入拓展:一、运用潮州地区丰富的侨批资料,研究19世纪末20世纪前半期以侨批为中心的东亚国际金融活动,建立更具经济学色彩的潮汕经济史,加深对历史上经济运作机制的了解;二、从潮学沙龙韩江流域总的生态、地形、地貌开始,去重新构建受这些生态、地形、地貌所制约的交通网络和市场的结构、人群分布的结构、社会组织的状况,进而分析韩江上中下游不同地方不同人群的不同历史发展周期,建立韩江流域的整体史;三、将潮州村落的研究真正置于一个大的地域社会的历史脉络中讨论;四、从一个跨国的视野去重新理解历史上潮人的海上网络,尤其是近代以后面对多个国家、多种法律体系的局面下,潮人如何应对和活动方式。
 

作者: 
陈贤波 杨培娜
来源: 
广东潮讯(200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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