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的傩文化

    广东是近代中国受到西方文化冲击的前沿阵地,也是自太平天国以来革命运动的主要策源地,因此对旧文化的冲击力度也比较大。傩文化的原始形态几乎被扫荡一空。尤其在以广州、香港为中心的珠江三角洲地区,祭祀以祭祖为主,祭神游神较为少见。古代傩形态多转化为现代娱乐形式,如沙湾飘色、佛山秋色等。最普遍的是保留了多种动物舞蹈。
     广东动物舞蹈,形式多种多样,仅汕头市澄海区就有蜈蚣舞、龙虾舞、布马舞、双咬鹅、鳄鱼舞、鲤鱼舞、鳌鱼舞、骆驼舞、长颈鹿舞等等。至于全国都有的舞狮和舞龙,在广东都有特殊的花样,分成各种流派。动物舞前面一般都有一个手拿破蒲扇、带面具的“大头佛”,也叫“引狮郎”,就是古傩中的“蜞头”演变来的。
     丰顺埔寨的烧火龙,是在舞龙身上,从头到尾插满焰火,并将焰火线连在一起,到高潮时一声炮响,几条龙同时点火,只见烟火四面喷射,带着哨音冲上高空;低者闪光旋转,照彻天空。整个场面气势磅礴,声势浩大,焰火四射,天地变色。舞者赤膊上阵,不惧火泡伤身;观者奔走呼号,惊心动魄。一切晦气都从此烟消云散,人们充满喜悦和信心迎接新的一年生活。
     比较典型的傩文化,是在粤西湛江地区的傩舞。
     湛江东岭村的傩舞,目前保存比较完整的有四种:《考兵》《走成伥》《舞二真》《舞六将》,已被收入《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广东卷》中。据说还有一些线索,尚待挖掘、整理。
     东岭村位于湛江郊区,全村皆为林姓。这种单一家族的内部不容易出现“造反”的力量,是古傩之所以保存的一个重要原因。
     傩舞每年在元宵节举行,目的除了节日娱乐外,很明显是在一年开始之际祈福迎祥。经常表演的是《考兵》与《走成伥》。
     《考兵》由五位将军和土地公、土地婆组成(图2)。五位将军传说是康皇麾下的战将。他们脸带面具,个个凶神恶煞,双目圆睁。所以当地人叫他们为“凶脸将军”。他们的形象是:“车”,黑脸红须黑衫;“麦”,红脸黑须红衫;“李”,红脸红须红衫;“刘”,白脸绿须蓝衫;“洪”,黄脸黄衫。这些面具刻于明万历八年,平时保存在泰山庙中。舞者多身着单色长袍,腰系布带。白日手执刀剑,夜晚手拿火把。仪式从祭拜祖先开始。全村三千多人,男女老少悉数出动。在“考兵”的带领下,游遍全村各户。土地公婆面具朴素、慈祥(图4),服装只有上身着大襟蓝衫,一如明代乡村老年公婆。他们手执“神棍”,首先为主人祈福;然后“凶脸将军”为人家驱邪。
     他们在田间小路上奔跑,人们在后面跟随。遇到空旷处,全村人跟着“凶脸将军”一起跳傩舞。现在还常常有穿戴齐整大舞蹈队,手执彩旗、仪仗同行。伴随着锣鼓、鞭炮声,人们大声呐喊,既宣泄了恶气,也表现出对邪恶势力同仇敌忾的气势。据林氏家人说,其祖上是宋代从中原经福建莆田,带来“考兵”傩舞,明末定居于湛江东岭村。考兵傩舞动作性强,奔跑速度快,持续时间长,需要很强的体力才能完成,明显有别于温文尔雅的岭南滨海地区的舞蹈,是典型的古军傩形态。
     《走成伥》是对雷神崇拜的舞蹈,是典型的雷州地方产物。舞者是传说中的雷首率领五雷神将。雷神是人类信仰中最古老的神灵之一。古人认为雷是代表上天对人类的罪行施行惩罚的,是善神,正义之神。因此面具形象尽显威严凌厉之势。雷首(图7)红发红眉,蓝面短须,额头有第三只眼,面颊有云纹,其专用武器是斧和凿,象征有开天辟地之神力,二者相击爆发火花,人们认为就是雷电。由此也可以看出,这是农民按自己熟悉的生活塑造的艺术典型。表演时有固定服装,红色头巾,蓝绿色上衣,黄裤。腰间前后缀有象征鳞甲的布片,赤脚。舞者随鼓声腾跃旋转,进退作势。
     《走成伥》的雷神形象有别于明清以后“猴脸雷公嘴”的形象,应该是早期产物。其形象与早期中原雷公旗上的形象近似:“大首鬼形,白拥项,朱犊鼻,黄带,右手持斧,左手持凿。”从雷首所辖雷神数量也可看出是早期形态。民间俗语说“天打五雷轰”,承认的也是“五雷”。早期五雷神是:天雷、地雷、水雷、龙雷、社会雷。以后竟发展到十雷、三十六雷。
     《走成伥》中雷首下属的五雷神都有名有姓:马郁林(绿脸)、郭寅景(红脸)、方仲高(黄脸)、邓拱震(黑脸))、田元宗(粉脸)。六个面具嘴角都有穿绳子的孔,以便舞者佩戴(图10)。这些面具也都有三百多年历史了,平时存放在雷州松竹镇。
     《走成伥》在这里有特殊意义。因为雷州即因多雷而得名,甚至传说雷神叫陈文玉,就出生在雷州一个猎户家庭,当过雷州刺史,多有善政,为民造福,被奉为雷神。下属五雷神很可能就是当年陈文玉的部属,为人们所纪念。
     在粤东潮汕地区主要表现为英歌舞,以潮阳、普宁一带为盛。现代英歌舞多附会为“水泊梁山108将攻打大名府”的故事,其实这只是“流”,傩文化才是它的“源”。说它是古代傩舞的遗存根据是:
     首先是它始终保持着“驱鬼逐疫”的实用功能,它总是在过年或民俗节日里演出,只是在我们有意进行改造以后,成为了娱乐表演形式,才可能随时进行表演。在农村表演,要到各家登堂入室,在各个角落喧呼跳跃,直接目的就是要驱逐恶疫病疠之鬼,祈求平安。
     第二,英歌舞不戴面具而画脸谱。这是傩面具的进化形式。英歌舞中除了几个主要人物被冠上梁山英雄身份而有固定脸谱(图13)以外,其他都是鬼神的脸谱,化装的原则也是愈凶恶、愈奇怪,愈好。可见其主要是用来驱鬼逐疫的。
     第三,领舞者说是时迁,但脸谱却是黑白相间的鬼面,而不是戏曲中已经定型的三花脸。时迁手里拿的是条蛇,有人硬说这是攻打大名府时用的火把。这实在太牵强附会了。水浒英雄中哪一个是以蛇为武器的?其实蛇就是中华民族的图腾,是龙的基础。潮汕地区在文化上与闽南是一个系统,而“闽”字就是表示门内祭祀“蛇”的民族。这是英歌舞中舞蛇的基础。领舞者就是古傩中的“蜞头”。
     第四,英歌舞演员配合舞蹈动作发出的叫声,一定要不像人叫的声音才好,尖厉有力,就是模仿怪兽叫,以达到驱鬼逐疫的目的。
     第五,英歌舞后棚队中有一对戴面具的老人,叫师公、师婆。这也明显与梁山泊英雄没有什么关系。而这正是傩舞中具有代表性的傩公、傩母。据太仓顾张思编〈土风录〉引〈秦中岁时记〉载:“岁除日,进傩皆作鬼神状,内二老貌,为傩公傩母。”此风随西秦戏等一起传到潮汕,至今几乎未变。
     英歌舞还有另外一方面的价值,它是对旧社会遗留下来的敬神活动改造最为成功的典型。 
     在粤北山区居住的瑶族,历来有祈神驱鬼的仪式。主持仪式的“师爷”地位很高。在旧社会只有经过“度身”取得“师爷”身份的人,才能充当瑶族上层人物“瑶甲”,具有某些行政权利。而“先生公”是熟悉瑶经的巫师,还有“掌庙公”和“烧香公”,都是具体主持祭祀活动的人员。瑶族的“耍歌堂”是保留傩文化最明显的活动。开始是游神,主要是盘古皇夫妇和各姓祖先;中间是斗歌;结束时由一个“黑面人”把脸涂黑,代表邪恶势力,让他抗着几斤猪肉四处逃跑。人们抗着犁耙刀枪等武器拼命将其赶出村寨。“黑面人”要自己在外面把脸洗干净,恢复成“人”样,才能潜回自家。猪肉就是给他的辛苦报酬。

作者: 
隗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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