鉎牛

    架在潮州广济城楼门外的湘子桥,分桥东桥西,和中间由十八梭船连接起来的浮桥。
 
   韩江每当春涨,洪水常常冲垮湘子桥的桥墩,桥成断桥,瘫痪了东西交通,洪水还常常冲决湘子桥两端的南北堤,淹没房屋、田园,殃及百姓生命,为了“镇桥御水”,清雍正三年知府让铸铁师傅用鉎铁铸造了两只鉎牛,一只置桥西头第八墩上,一只置桥东头第十二墩上。
 
   鉎牛重二千六百斤,大小与真牛不相上下,它粗壮的脖子平举着,头微仰,瞪着鼓鼓的一双大眼睛,监视着从天际滚滚而来的江水,四条有力的腿子支撑着结实的身躯,也支撑着潮州人的重托。
 
   从前,当深夜江水暴涨,城里善堂的人便在湘子桥和城楼两边的城墙上奔跑,一边敲锣,一边大声疾呼:“崩堤啦,快上堤堵洪水呀!”声音凄厉,叫人不寒而栗。我小时每回听到这喊声,总是吓得捂在被窝里不敢动弹。于是,闻讯者翻身起床,纷纷聚集到江边挑土、扛石头,上堤补漏填裂缝。这时一帮德高望重的长者便身着长衫马褂,手举灯笼火把,匆匆上桥跪在鉎牛屁股后面,焚香许愿,祈求鉎牛发威御水,保桥保堤保人,合郡平安。洪水退了,百姓自然把功劳归到鉎牛名下。于是,每逢初一十五也常有人在鉎牛一旁烧香烧钱纸,甚至猪头五牲祭祀它,求家人消灾消难。路过的人无不合掌作揖,诚惶诚恐,唯恐得罪它。天长日久,鉎牛竟慢慢变成了牛精。牛精开头为了尝尝鲜,跑到东津一带稻田里偷吃稻穗,乡民敢怒不敢言。牛精越吃胆子越大,夜深人静时常从宝座上跳下来,在桥上走动,有人吃人没人吃人影。事情被天上玉皇大帝知道了,便派了雷公下来惩罚鉎牛。一天晚上,风雨交加,雷公劈去鉎牛半个牛角警告它。鉎牛老实了一阵子,可是劣行不改,我行我素。雷公发怒了,把一把铁凿子打进了鉎牛的背脊,鉎牛这才收敛了,变本分了。但是,据传,铁凿子是桥上那爿打铁铺的打铁师傅一天晚上趁着雷荡电闪,带着徒弟,合力把事先锻好的铁凿子使劲打下去的,桥东头的那只鉎牛慌了手脚,趁乱溜下江去。潮州人说它没有死,是跑到上游作威作福去了。后来革命小将索性把那只残缺不全的鉎牛,砸成一堆废铁丢到铸造厂去。
 
   1979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市委顺应民心,决心恢复湘子桥原貌,头个措施便是重铸鉎牛。
 
   任务自然落到文化局身上。按照铸造的工艺,先是雕塑出小样,确认后依据小样雕塑成大样,然后翻成阴模,这才用鉎铁浇铸。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找个雕塑师雕塑小样。那时,雕塑艺术家死的死,打倒的打倒,存在来的大都心有余悸,谁敢去碰那玩意儿!
 
   一天,设在广济楼的文化局,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头发像个乱雀窝,一身蓝色干部服钉满补丁,一双人字拖鞋辨不清颜色。我问有什么事。他答,自荐做鉎牛雕塑。你能吗?他答,能。我心里想,这可不是小儿科!我真替他担心。当年开元寺修复时,大大小小的佛像都是挑选潮州知名雕塑家设计、雕塑的。领导还不放心,我和博物馆长特地跑到广州,请了全国著名的雕塑家,广州美院的潘鹤教授和广州雕塑工作室的雕塑家唐大禧到开元寺来指导。这位老兄消受得了吗?!
 
   终于等到局长,他跟局长怎么说我不知道,走时他只告诉我,十天后看小样。我问局长,答应他没有。局长狡黠说:“你是不是不相信‘卖油炸粿弟’”?“卖油炸粿弟”是我们脚下广济城楼一个故事的主人翁。
 
   明洪武年间广济城楼刚落成。知府决定在城楼朝东那一面悬挂“东为万春”四个大字的牌匾。得知消息,许多书法家、达官贵人纷纷上门或托人上门找知府,表示愿意挥毫。知府深知这些人得罪不得,便想出了个主意,有意应征者某月某日到广济城楼上当场挥毫,当场评比,当场择优取录。是日,报名的人坐轿者、骑马者,前呼后应者不乏其人。比赛开始不久,《东为万春》四个大字便一幅幅贴满广济城楼下的城墙,围观者人山人海。经过一番品评,最后大家一致选中其中的一幅。作者在楼上一下来,大家目瞪口呆,他竟是终日站在广济城楼下卖油炸粿的小弟!整天挥着一对长长的竹筷子侍弄油锅里的“油炸粿”。局长想告诉我,意思是别小看了普通老百姓。
 
   自荐做鉎牛小样的老兄,其实我读城南小学时便认识他,他和他父亲早上总到校门口卖五香牛肉干。他变魔术似的打开箱子,玛瑙色的牛肉脯、牛肠干、牛肚干、牛肝干、牛筋干……琳琅满目,五香四溢,他把剪牛肉的剪刀剪得咔嚓咔嚓响,吊得同学们直流口水,他父亲见人围得差不多了,这才收钱开卖……
 
   后来,我到外面读书、闯荡天下,回来已是胡子拉渣的大青年了。一天我上班路过太平路,迎面一只大黑狗拉着一辆“大篷车”前行。“大篷车”是一只木板车,上面是个铁架子,一层一层挂满破脸盆破铁桶和旧铝锅、旧铝开水壶,还有成卷的马口铁、铝片、大剪子、铁锤子,更奇怪的是铁架上斜插着两根竹竿,上面挂着花花绿绿的毛巾尿布花衣花裤,车子摇摇晃晃,叮叮当当。后面推车的是个男人,一头乱雀窝,一身刮剃刀布似的干部服,他不理路人,慢吞吞地推着车子,不时和前面那条狗说话,我再仔细一看,他背上还背着一个熟睡的女婴呢。我终于认出来,他就是当年卖五香牛肉的儿子。后来我才知道,他现在已经是城里鼎鼎有名的补脸盆铁桶的师傅了。他换的锅底不漏水,新旧衔接处圆是圆,方是方,看不到锤纹,比厂制的还美观,如今城里人不赚这种钱了,可他不因摊档少而欺诈群众,狮子大开口。无论大蓬车停在哪里,换锅底、补脸盆的老婶老姆总是边等候边替他抱孩子喂米糊、换尿布……
 
   第十天,补脸盆铁桶的老兄提着一只换了底的饭盒子上文化局来,他小心翼翼把盖子打开,双手捧出了用黄泥巴雕塑的鉎牛小样。摆到办公桌中间,诚惶诚恐站到一旁。一大群艺术殿堂的刀斧手正磨刀霍霍,严阵以待。六七双眼睛雕刀也似的在小样身上挑来剔去!但是到头来没有提出什么大问题,只挑出好几个小毛病,这老兄挺虚心的,当场掏出自制的竹雕刀,一一修改。平时这帮人是不随便称赞别人的作品的,此刻差不多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据说,市委书记还破例调看了小样,还亲自批示:很好。铸一对,一只重上湘子桥,一只暂养红山森林公园“吃草”。
 
   鉎牛铸成那天,潮州人人山人海彩旗锣鼓簇拥着新生的鉎牛重上湘子桥。鉎牛再一次风风光光坐上了原来那个宝座,可以看出来,人们依旧默认它、敬重它,期望它。
 
   我对这位雕塑老兄,一直心存疑问,按理他敢揭榜塑鉎牛小样,说明他谙熟原来的老鉎牛,可那半只牛角和脊背上深深砸进去的铁凿子为什么就没有给它留下来呢?
 

作者: 
蔡泽民
来源: 
潮州日报(2013.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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