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钱的清凉天地

    昔时汕头的防暑降温食物虽无目前一样丰盛繁多,但也可说是多元选择,丰俭由人,以俭为主,低价高值,一分钱就可达到祛暑防病的目的。乐做一分钱生意的商家,大多盈利可观,这正应了俗语所说的“薄利多销,生理小小会发家”。这种经营理念,今日的商家以为如何?
 
     我在《汕头防暑降温食俗》一文中说到,昔日汕头人的防暑降温食物大多是家庭式,家庭制作,日常必备。的确,家庭为主,但还不够,有专营的小贩和商店为补辅。例如,小孩嘴馋,要吃草粿和冰棍,就得到街上买;单身汉或者特别忙的双职户,无办法自己煮青草水,就得花钱到街上凉水铺或青草水摊档喝;过往路人口渴燥热,凉水铺也是最好的消暑所在;要品尝高档冷饮品者,也得上专业店。从一分钱到一元钱的生意,都有人做,生意都很旺。
 
     一分钱青草水
 
     每年端午节前后至中秋节前,是汕头埠青草水生意的旺季,除了固定地点的凉水铺推出多款防暑降温青草水、街头巷尾也冒出许多临时摊档叫卖青草水。汕头人习惯称中药汤为“凉水”,青草煮的汤为青草水,经营这类生意的店被称为“凉水铺”。凉水铺在夏令主要经营防暑降温青草水,其他时令改卖元参熟地水、苦凉水、菊花水、莲藕水等,临时摊档到了秋令便陆续消失,直到次年夏令又再出现。上世纪60年代初,我认识在中山公园门口摆卖的“青草水方伯”,他告诉我,他自抗战前就从普宁流浪到汕头谋生,20多年来一直在公园门口摆摊子,夏令的青草水生意特好,就卖青草水,其余时令就卖“甘草橄榄”。1956年,方伯“被合作化”,安排在水果合作商店,不久,被调去兴梅地区修公路。他当了逃兵,从兴梅跑回汕头继续摆卖青草水和“甘草橄榄”。这在当时被视为“投机倒把”,被“市管”抓过好几回。
 
     无论是凉水铺或是街头临时摊档,推出的青草水不外是蛇舌草、和尚头草、莲叶、西瓜皮、叶下红、鸭舌红、猪肝菜等“大路青草”的配合汤剂,有的凉水铺采用的配剂很杂,多达十几味青草,统称“防暑清凉水”。不论何种组合的青草水,每碗一分钱,疗效极佳。方伯告诉过我:“青草水是‘乌面贼’,你可以偷工减料,但骗过一时骗不过一世。人家喝你的青草水如果不管用,自然就不会回头再来找你了。”方伯煮青草水,保证剂量足,还讲究卫生。有一次,他妻子误将未洗净的青草放进锅里煮,方伯知道了,将这锅青草水倒掉。我还目睹这样一幕:1963年夏令的一天,我上学路过安平路“元珍斋”凉水铺,忽见一个人急匆匆来到铺前,告诉营业员说:“将刚才载来的青草水倒掉!这锅青草水少下了二样青草。”一分钱的青草水,也要讲诚信哦。
 
     解放后至改革开放前,汕头比较有名的凉水铺有三家:第一家,位于安平路小学大门西侧的“元珍斋”,铺面约宽5米,深2米。顶上骑楼,顾客就端着碗站在骑楼下喝凉水。小小凉水铺,顾客自上午9时开门营业到晚上9时打烊一直络绎不绝。尽管生意繁忙,营业员的态度还是好的。小孩子们往往用一分钱买两半碗凉水——半碗苦水、半碗莲藕水,他们也不厌烦,有求必应。这家的“名牌商品”是苦水。第二家是国平路大观园戏院隔邻三几家的凉水铺,似乎没有店号,习惯称“大观园凉水铺”。这家凉水铺的特色商品是“咸青草水”,他们煮的青草水,不放糖,在货台上放置两碟食盐,由顾客按照自己的口味轻重自己加盐。“咸青草水”独树一帜,销路很好。这家凉水销于上世纪50年代中期曾成为汕头市的“新闻热点”:店主人将大摞的纸币埋藏在地下,几年过去,高度腐化,成为废纸。第三家,位于中山路和民权路交会处的东南角,似乎也无店号,市民习惯称其“盐埕头凉水铺”。这家凉水铺的特色商品则是“酸梅水”。传说他们的酸梅水很止渴解暑。1963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们安平路小学少先大队几个大队委员到中山一横路工商联礼堂参加“汕头市少先队员学雷锋活动报告会”。活动结束回家,大家都口渴,路过盐埕头凉水铺,同行有人提议每人喝一杯酸梅水,一致同意。凉水铺经营者不同意,他耐心向我们解释:“晚上喝酸梅水对身体影响不好。”他给我们每人倒上一碗清甜莲花水。他还说如果我们身上没带钱,就算是他请我们喝的。当然,我们如数还了他的钱。解了渴,心里觉得很甜。
 
     一分钱草粿
 
     天气晴朗的夏天,“叮叮口当口当——草粿哦——”的市声在汕头的大街小巷此起彼落地响着。“叮叮口当口当——”是卖草粿小贩用割草粿的铜匙敲击盛草粿的缶碗发出的声音。草粿碗,小型海碗。阔口浅底,近乎倒金字塔形状(因底平构不成塔状)。现在穿街串巷卖草粿的小贩还有,但“叮叮口当口当”的声音已少了,因为现在不用缶碗,用的是一次性塑料碗。
 
     草粿,用草粿草熬汤,取汁加淀粉等制成,吃时加糖。草粿草,也称凉粉草,入药称仙人草,主要产于粤东地区。过去卖草粿者,都是挑着担子叫卖,其担子一头是碗架,上层放置糖粉和碗具,下层放置盛着清水的洗碗钵,一头是“草粿缸”,草粿缸装在一只竹筐里,竹筐里铺着很厚一层稻草,作保温用。
 
     草粿是解暑食品,天气越炎热吃得越爽口。
 
     草粿生意不容易做,因为,草粿须当天做当天吃,隔天即发馊变质(现在有深加工者,能冷藏一段时间,另当别论)。此外,潮人历来认为,凉天、雨天不宜吃草粿,吃了伤肠胃,因此,经营草粿的小贩最怕的是草粿煮熟而风云突变。由此而衍生了不少俗语,如:“草粿煮熟,天时变局。”原意是,没想到当草粿煮熟的时候,好好天气忽然变坏了,煮熟的草粿将全锅倒掉。喻意是,时令变化,生意亏蚀。又如:“看天时煮草粿。”原意是,煮草粿时要观测天气,天气好多煮,估计天气变坏要少煮,天气已变坏不能煮。喻义是,做事要有计划性和预见性。
 
     草粿爽口而价廉,听老辈人说,解放前,每碗一个镭(一个铜板)。自我开始记事起(1950年代至1980年代初),每碗放红糖的一分钱,放白糖的两分钱,贪甜的,还可以再加一次糖。1980年以后,随着物价指数和工资指数的正比上升,草粿价格每碗涨至一角钱(放红糖或白糖一样价),再后来逐步涨,现在是每碗(塑料碗)一元五角。塑料碗的量没有缶碗的量。
 
     草粿生意是季节性的,卖草粿的小贩在其它节令,一般改卖诸如“无米粿”、“豆腐花”的小食,依然走街串巷,熟门熟路。只要勤快,“小小生意会发家”。我认识一个老国营厂的工人,“文革”期间被推荐为“工农兵学员”上大学,毕业回厂当了车间主任,1980年代初辞职下海,夏天卖草粿,其他季节卖无米粿。10年前他告诉我:呵草粿呵出两个大学生儿子,呵出一套100平方米的商品房。如不出此招,只能等待下岗领救济。
 
     汕头过去的“一分钱防暑食物”,还有“海石花”,白冰雪条(雪条,汕头人对冰棍的俗称)等,限于篇幅,不赘。
 
     一元钱的冷饮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谁能上饮冰室消费一元钱,便是很奢侈的事。其实,奢侈的人奢侈的事还真不少。
 
     汕头自解放前就有冷饮店。据《汕头市志》卷四十三载:“解放前,汕头市有冷饮店8家。”志中对汕头解放前冷饮店的记载仅有这么一句话。至于这8家店的店号、店址只字无提,我也知之甚少,但只有一家在镇邦街15号,临解放时改为“声著西药房”。另一家在永平酒楼(汕头大厦)北侧,叫“清耀园”。店号由老板夫妇名字各取一字组成(老板冯耀波,老板娘林清玉),食客光顾冷饮店,图的就是凉快清爽,以“清”冠店号,先给食客一种会心的感觉。1954年和1955年的夏天,我经常跑到清耀园门前看热闹。那里每天顾客络绎不绝,红男绿女,衣着光鲜。1956年公私合营之后,清耀园就关门了。1959年,同学冯庆仕告诉我,他的父亲是清耀园的老板,为证其言不诬,他带我到清耀园玩。清耀园没营业,成了他家的住处。冯庆仕讲了不少清耀园的趣闻,记得其中一个段子是:一个老板带着新婚妻子到清耀园吃雪糕,妻子是刚从乡下来的地主女儿。老板份额的雪糕将吃完了,抬头见妻子还没动手,就催促她。她指着腾腾上升的冷气说:“你看,还直冒烟,太烫嘴了。”
 
     清耀园的名牌产品是“卵清糕”,即用蛋白制作的蛋糕。这家店生产的蛋糕只用鸡蛋白拌面粉,不用蛋黄,嫌蛋黄生腥味,入口不清爽。他们生产的蛋糕成本高,价格也就是贵,但销路很好。
 
     《汕头市志》卷四十三载:“解放后,市区专营甜食、冷饮的店不多,甜食店仅17家,一般甜食和冷饮是由饭店兼营者多。”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汕头最有名的冷饮店是“红梅冰室”,位于中山路和公园路交会处的东北角,离中山公园正门不到百米之遥。夏天,谈情说爱的一对对男女到中山公园里幽会,然后,携手到红梅冰室叫上两客冰淇淋,清甜凉爽透心扉。热恋中的男女喜欢到“红梅冰室”,除了享口福祛暑热,还爱上这店号有个好兆头:红,红娘;梅,与媒谐音;冰,冰人,媒人的别称。热恋中的男女,都希望来到这冰室,就像碰到一位负责任的好媒人,用赤绳把他们紧紧系在一起。
 
     微评:一分钱一碗青草水,一分钱一碗草粿,一分钱一根白冰雪条……当年价格的一分钱,现在是一元钱或一元五角钱。按照物价指数和工资指数的比较,现在价格的一元钱或一元五角钱并不贵。但是,现在光顾青草水摊,光顾草粿担的人越来越少了,这其中原因除了后来人饮食习惯的改变之外,经营者的诚信、食品的质量也值得反思。
 

作者: 
鄞镇凯
来源: 
汕头日报(2011.07.31)
浏览次数: 
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