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闽南话与台湾闽南话特有词比较

    潮汕闽南话、台湾闽南话均源自闽南方言,是闽南方言的地域分支。潮汕、台湾同福建境内的闽南方言区地缘近、史缘久、人缘亲、血缘深、语言通、习俗同。潮汕闽南话、台湾闽南话在保持闽南方言基本特征的基础上,均分别发展创新了自己的特有词语,各自形成了具有地域特色的潮汕闽南话特有词和台湾闽南话特有词。本文试图将潮汕闽南话与台湾闽南话特有词有关联部分加以粗略的分析,寻求对潮汕闽南话基本词汇的进一步认识。
   台湾闽南话的特有词,可以《台湾闽南语辞典》所收的词语作为依据。周长楫教授在《台湾闽南方言概述》中,将福建闽南话同其流传到台湾后形成的台湾闽南话作了比较和分析。周教授在列举台湾闽南话特有词时有一段精要的论述:“下面是《台湾闽南语辞典》所收的台湾闽南方言特有的词语。应该指出的是,在这些特殊词语中,有些是台湾闽南话产生的新词,有些本来是来自福建闽南话,但今天在福建闽南话里已经少用或不用,而在台湾闽南话里还经常使用。”台湾闽南话特有词中的“新”和在海峡西岸“少用或不用”的具体情况怎么样?台湾闽南话特有词与同是闽南方言分支的潮汕闽南话特有词又有何异同呢?我们从《台湾闽南方言概述》收录的出自《台湾闽南语辞典》的台湾闽南话特有词中择例讨论。
   《台湾闽南方言概述》在《台湾闽南语辞典》中找出的台湾闽南话特有词251条(其中外来词33条:来自英语4条,借自日语28条,未注明出处1条)。
   比照福建闽南话(以下简称福建话)、潮汕闽南话(以下简称潮汕话)的特有词,台湾闽南话(以下简称台湾话)的特有词,可以分为4类:
   第一类:潮汕话、福建话不使用,只有台湾话使用的特有词。
   第二类:潮汕话不使用,福建话、台湾话使用的特有词。
   第三类:潮汕话、福建话、台湾话都使用的特有词。
   第四类:潮汕话、台湾话使用,福建话不使用的特有词。
   分述如下(以下词条的字形、释义、注音,凡涉及台湾话的,以董忠司总编纂的《台湾闽南语辞典》为准;凡涉及福建话的,以周长楫主编的《闽南方言大词典》为准。潮汕话的注音,按林伦伦《潮汕方言熟语辞典》附录的《国际音标对照潮汕话拼音方案》标注汕头音,声调只记本调,不记连续变调):
   一、潮汕话、福建话不使用,只有台湾话使用的特有词。例如:
   马梯:高梯子。
   田乔:青蛙。
   盖仙:喜欢吹牛说大话的人。
   苛头:高傲,目中无人的神态。
   乌狗:新潮又带有流气的年轻男性。
   乌猫:新潮又带有流气的年轻女性。
   拉山:爱吃不吃,拉三扯四。
   乌西:指行贿、贿赂。
   插花仔:以客串方式参与某事。
   火车母:火车的车头。
   镜镜人:形容精细的人。
   阿莎利:做事干脆。
   在台湾话特有词中,这一类占的比例最大。随福建移民传入台湾的纯粹闽南话,因环境变迁,孤悬海外,逐渐演变成台湾话。特殊的地理位置、特殊的历史沿革、特殊的人文环境,又使台湾话产生自己的一些特殊的词语,犹如福建话、潮汕话也有自己的特殊词语。此外,台湾话跟福建话、潮汕话一样也吸收外来语词,但台湾话所吸收的日语词比福建话、潮汕话要多得多,这跟台湾受日本殖民统治的历史有关。尽管如此,台湾话的特有词跟福建话特有词不同的在《闽南方言大词典》所收的一万六千多条词语中,只占极小的比例。
   二、潮汕话不使用,福建话、台湾话使用的特有词。例如:
   【打钱】:〈台湾话〉以现金代物。
   〈福建话〉以现金代物支付。
   【澶股】:〈台湾话〉绳索等类东西的头部松
   开。
   〈福建话〉绳索等类东西的头部松
   开。
   【水沯】:〈台湾话〉瀑布。
   〈福建话〉瀑布。
   【庄骹】:〈台湾话〉乡下。
   〈福建话〉旧时有人称村庄。
   周长楫教授拿《台湾闽南语辞典》所收的台湾方言词同他主编的《闽南方言大词典》收录的闽南方言词比较,“大约90%左右的词语跟厦门、泉州、漳州三地闽南方言的词语是相同的;只有不到10%的词语与厦门、泉州、漳州三地闽南方言的词语有些差异。这跟闽南厦门、泉州、漳州三地之间词语差异的比例差不多。由此可见,台湾闽南方言的词语跟福建闽南三地的词语基本是一致的”。既然台湾话的特有词中,“有些本来是来自福建闽南话”,那么,福建话的特有词在台湾话中尚有遗存,这是十分必然的。
   三、潮汕话、福建话、台湾话都使用的特有词。例如:
   【颠倒】:〈潮汕话〉[tiη1to3]反而。
    ———猫斫掉尾颠倒雅。
   〈福建话〉[tian1-6to3]反而。
    ———拍折手骨颠倒勇。
   〈台湾话〉[tian1to3]反而。
    ———拍折手骨颠倒勇。
   还有:“隔转日”、“隔转年”、“实头”、“败价”、“乌白”、“颔胿”、“暗毿病”等。
   严格来说,三个地域分支的方言都共同拥有的特有词,应该归为“闽南方言特有词”。但是,“两岸三地”共同拥有的闽南方言特有词在各自的流通领域,除了按各自的语音体系表现出来的差别外,在实际使用中也仍有差异。有的形同义同,有的形异义近,有的形同义异,有的共同承接了闽南方言特有词,有的则是按方言发展规律形成了有特色的地域方言词语。下面我们比较分析几个词条。
   【乌白】:〈潮汕话〉[ou1pe8]随便、胡乱。
   〈福建话〉[1-6peh8]黑色与白色,比
   喻胡来或乱来一气。
   〈台湾话〉[1peh8]随便、胡乱。
   在日常口语中,“黑色与白色”这一概念意义已明显虚化,注重的是“乌白”的比喻义,即《闽南方言大词典》所注释的“比喻胡来或乱来一气”。而在潮汕话由“乌白”构成的固定短语又赋予其更多的意思:
   【反乌反白】:指说话反复无常,出尔反尔
    ———伊撮话了反乌反白,唔
   知底句是真,底句是假(见林
   伦伦《潮汕方言熟语辞典》)。
   【无乌无白】:随便、胡乱。毫无结果。
    ———伊来到无乌无白就头。
    ———伊去法院告状了还是无
   乌无白(见林伦伦《潮汕方言
   熟语辞典》)。
   因为《台湾闽南语辞典》没有收进台湾话中的熟语,台湾话中有否“反乌反白”、“无乌无白”的说法,手头缺少资料,姑且按实际应用有差异论之。
   【实头】:〈潮汕话〉[tsk4t‘au5]物体内部完全
   填满,密实几无空隙。
   〈福建话〉[tsat8-5thau2]形容头脑不
   灵活。
   〈台湾话〉[tsat8thau2]比喻头脑不
   灵活。
   潮汕话使用的是“实”的基本义———“内部完全填满,没有空隙”(《现代汉语词典》),“实头”的整体意义是“实心”,即“物体内部完全填满,密实几无空隙”,在潮汕话中与“空”相对。如:“粒铁球是实头个。”潮汕话惯用语“实头捶”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此外,潮汕话“实头”还指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巷:“实头巷”。
   福建话、台湾话使用的“实”是“因密集而堵塞或阻塞”(《闽南方言大词典》)而引申出来的“比喻头脑不灵活”。
   【颔胿】:〈潮汕话〉[am6kui1]
   〈福建话〉[am6-5kui1]
   〈台湾话〉[am2kui1]
   台湾话称甲状腺为“颔胿腺”。而福建话单用“胿”字,义为嗉子,如鸡胿。“颔胿”一词,义为脖子的前部。也有三音节词“大颔胿”,即大脖子,多为甲状腺肿引起的一种病,这与潮汕话相同。有潮汕歌谣云:“自怨一时欠谋为,老钱输掉无所归,世间买无后悔药,激气赚个大颔胿”(见郑绪荣《潮汕俗谚》)。潮汕话较少单独使用“颔胿”,口语中经常用“颔”指称整个脖子,不论前部还是后部。如:“颔下生瘤———堵着”(见林伦伦《潮汕方言熟语辞典》);“我个颔痠死。”等。潮汕话还由单音节语素“颔”构成词语“颔围”、“颔盘”、“颔领”、“颔筋”、“虎颔”、“颔骨山”“颔长颔短”等。如:“伊爱么就乞伊,勿害伊在颔长颔短。”(见林伦伦《潮汕方言熟语辞典》)。
   这一类词语中,还有三种情况值得注意:
   (一)语音和基本意思大体一致,但词形不一样。
   〈潮汕话〉【叻斗】[le4tau2]好,好的。
   〈福建话〉【礼斗】[le3tau3]有趣味,有意思。
   〈台湾话〉【丽斗】[le6tau3]形容女人活泼美
   好。
   (二)语音和词形相同,但基本意思不一样。
   【车房】:福建话指“停放车辆的库房”,台湾话指“机器房、机房”,而潮汕话似乎二者兼而有之,既有指“停放车辆的库房”,也指“机器房、机房”。上了年纪的潮汕人仍保留这一语言习惯,老工厂、老车间、老机动船等的机房,我们还依稀可见“车房重地,闲人勿进”、“车房重地,注意安全”的告示。
   (三)共同的方言基础,也会出现特有词在流转过程中的分合。例如:闽南方言特有词“哇塞”,“原为粗鄙话。现变为口头禅,多在句首做独立语,意义也发生较大的变化,多表示遗憾、不满、惊叹或惊讶等。”从市井鄙语发展成地区共同语,并从福建闽南流播到台湾并稳定下来,但是,它并没有保存在潮汕话中。换句话说,“哇塞”在搬迁到潮汕的过程中流失了。近几年,随着台湾影视作品在大陆的传播,“哇塞”又因其丰富的感情色彩而成为潮汕青少年乐于接受的“新生词语”。这可说是方言词的“返祖”现象。若干年后,当新生代的潮学研究者在议论潮汕话特有词时,或许会把“哇塞”列入其中。
   四、潮汕话、台湾话使用,福建话不使用的特有词。例如:
   【踮风】:〈潮汕话〉[tiam3huaη1]避风。
   〈台湾话〉[tiam3hη1]避风。
   【沙挑】:〈潮汕话〉[sua1tio1]铲土的铲子。
   〈台湾话〉[sua1thio1]铲土的铲子。
   潮汕话、台湾话都使用而福建话不使用的闽南方言特有词,情况比较复杂。为什么闽南方言的发祥地已经不用了的特有词,盘山越岭到潮汕,漂洋过海到台湾,至今仍然保存?是否可以这样认为,福建闽南话的进化速度快,潮汕地区、台湾地区从语言环境的角度相对比较闭塞,受外来文化的冲击也较少,语言的进化就比较缓慢,因而就有了保留“原生态”单词的温床和土壤。
   我们也完全可以排除由潮汕话传入台湾或由台湾话传入潮汕的可能。台湾话的特有词(除了其中的外语借词),相当部分是“来自福建闽南话,但今天在闽南话里已经少用或不用”。追溯台湾闽南话、潮汕闽南话之“源”,就是福建闽南话。据学者研究的统计数字,台湾岛的的潮汕人仅占全岛人口3%,而在潮汕4市1578.5万人口中台籍居民的比例更是微乎其微。从语言传播、演变和发展看,弱势倾向于强势,弱势方言只能向强势方言———当地权威方言、地区共同语、全民标准语靠拢。因此,台湾话、潮汕话都使用而福建话不使用的闽南方言特有词,只能是闽南方言特有词在台湾话、潮汕话中的遗存。
   我们从下面对这一类特有词在潮汕和台湾“生存”的4种形态比较分析来体会闽南方言流播的特色。
   (一)同形同义。写法相同,词义相同或基本相同,部分词语用法上略有差别。如:
   【踮雨】:〈潮汕话〉[tiam3hou6]避雨。
   〈台湾话〉[tiam5h6]避雨。
   【青筋】:〈潮汕话〉[ts61kη1]静脉。
   〈台湾话〉[tsh1kun1]静脉。
   【红筋】:〈潮汕话〉[aη5kη1]动脉。
   〈台湾话〉[aη2kun1]动脉。
   【荷兰薯】:〈潮汕话〉[ho3laη5tsω5]马铃薯。
   〈台湾话〉[ho2lan2tsu2]马铃薯。
   (注:台湾使用的是“薯”的异体字“藷”)
   荷兰薯,原产南美,台湾从荷兰引种。据中国农业博物馆闵宗殿先生在《海上丝绸之路和海外农作物的传人》所述:“马铃薯,原产南美,我国亦称为洋芋、土豆。马铃薯传入我国的时间大约为十七世纪前期。1650年荷兰人斯特儒斯到台湾访问,在台湾见到栽培的马铃薯,称为‘荷兰豆’。大陆的栽培晚于台湾,最初见于福建康熙《松溪县志》……”因此,“荷兰藷”的“原创”应是台湾话,福建话、潮汕话应是在大陆从台湾引种马铃薯时连同台湾话“荷兰藷”一并引进。
   【火车头】:〈潮汕话〉[hue6ts‘ia1t‘au5]火车车
   站。
   〈台湾话〉[he3tshia3thau2]火车车
   站。
   汕头市有老地名“火车头”。清光绪三十二年9月开通的潮汕铁路,其汕头发车地在迴澜桥侧韩江之畔,此处地名“火车头”,即火车车站(见《潮汕交通运输资料》p.186)。在侨居国外潮人最集中的泰国,也使用“火车头”一词。如:“潮州人在出海前要拜妈祖,来到泰国后同样建立了妈祖庙,例如在火车头总站的七圣妈庙,吞武里黉利家族的妈祖庙等”(见素攀•占塔哇匿《泰国潮州人的故乡》)。老汕头人还使用另一个叫“轻便车头”的地名,指的是汕头市曾经有过的“汕漳轻便车路”的起点(车站)———市区盐埕街头,该地一直被汕头市居民称为“轻便车头”(见《汕头文史》第17辑p.243)。
   【艕】:〈潮汕话〉[poη6]并连,并合,二物以
   上并在一起。
   〈台湾话〉[pη5]扩大(空间)。
   如果用文字记录“客厅艕对阳台出去”(《台湾闽南语辞典》该词条的例句),那么,潮汕话同台湾话完全一样。只是《台湾闽南语辞典》对台湾话[pη5]按有音无字处理,用“□”表示。依张惠泽《潮汕僻字集注》:“艕,[波翁6],船并连。两船并连。并连、并合,凡二物以上并在一起,潮人都称‘艕’。如几块木板艕在一起;用几块板艕成等等。”用“艕”字记录台湾话这个音节应该是可取的。
   【扬】:〈潮汕话〉[iaη5]高举;往上升。展现;
   显扬。
   〈台湾话〉[iaη6]展现,显扬自己,含
   骄傲和臭美的意思。
   潮汕饶平有谚曰:“扬面姿娘低头汉”,其中的“扬”就含“展现、显扬自己,含骄傲和臭美的意思。”而潮汕俗语“扬面正势”中的“扬”,其意也是“展现;显扬”,“扬面正势”就是“当面的、光明正大的”。例:“你扬面正势挈出来,免惊”(见林伦伦《潮汕方言熟语》)。
   潮汕话、台湾话同形同义的特有词,在实际使用中的差别,或体现在词形上,或体现在义项多少上,或体现在适用范围上。下面的几个例子可以说明:
   【降】:〈潮汕话〉[kaη3]怒视。
   〈台湾话〉[kaη5]怒目瞪人;目珠降人。
   潮汕话表达的基本意义“怒视”与台湾话相同,但词性不一样。台湾话中的“降”是动词,表动作,带宾语;而潮汕话使用的“降”是形容词,且以重叠式出现在固定短语中,如“目降降”。在潮汕话中类似一意义的短语还有“目角角”、“目[kω5kω5]”、“目[kim5kim5]”,形成了一组表示同一核心意义的主谓短语。其实,台湾话尚有“目降[bak8kaη5]”一词表“怒目视人”,倒是与潮汕话的“目降降”更接近些。我们如果把“降”、“目降”、“目降降”放在一起,应该可以体会到潮汕话、台湾话特有词的联系和变化。
   【稀微】:〈潮汕话〉[hi1bi2]稀疏,场面冷清。
   〈台湾话〉[hi1bi2]稀疏,场面冷清。
   同形、同音、同义,潮汕话和台湾话别无二致。但是,台湾话的“稀微”尚有另一个意思“心情寂寥”,而潮汕话“稀微”仅仅表述“稀疏、场面冷清”。如:“人丁稀微”、“来开会的人稀稀微微”、“唔是休息日,行街路个人稀微稀微”。显然,形、音完全相同的词,义项却又有多少之异。
   【孤老】:〈潮汕话〉[ku1lau2]孤单的老人。
   〈台湾话〉[k1lau2]个性孤僻,不喜
   欢与人接触。
   潮汕话“孤老”保留的是古义“孤单的老人”(“再会诸侯,令曰:‘养孤老,食常疾,收孤寡’”见《辞源》[孤老]条)。潮汕俗谚“三十无妻,四十无儿,孤老半世”可说是“孤老”一词绝妙的注脚。台湾话的“孤老”是形容词,形容“个性孤僻,不喜欢与人接触”的人。而潮汕话“孤老”,既作形容词使用,也作名词。“孤老脾”、“孤老形”,形容词“孤老”加上名词性后缀,指称“个性孤僻,不喜欢与人接触的人”。“孤老”作名词,便直指“孤单的老人”。如:“富贵多病痛,孤老正轻健,平安当大赚,有钱买无命!”、“孤老看人抱囝浮性”(见郑绪荣《潮汕俗谚》)。
   【等路】:〈潮汕话〉[taη2lou7]随手带的礼物。
   〈台湾话〉[tan3l6]拜访人家时随手
   带的礼物。
   应该说,“等路”一词,潮汕话和台湾话的基本含义是一致的,但潮汕话将其适用的范围缩小,限制在对下一辈尤其是未成年的下辈上。潮汕地区“平时探亲访友不大计较礼物,但习惯上也带上一点糖饼烟茶,称为‘手信’也是常有的礼节”(见郭马风《潮汕民俗》)。这“手信”便是台湾话的“等路”,是“拜访人家时随手带的礼物”。而对未成年的下辈,老辈们便称“等路”:“买二粒糖分奴囝等路。”、“去内包十外块饼乞外甥囝等路。”台湾话的“等路”是名词性的,指代“礼物”。潮汕话的“等路”是动词性的,形象地勾勒出小孩子“颔长颔短”望着大路,争盼“大人”来“坐”,“正有物件食”。
   (二)同形异义,尽管书写形成相同,但口语中却有不同的意思和用法。
   【泻水】:〈潮汕话〉[sia3tsui2]排水的倾斜面
   〈台湾话〉[sia5tsui3]排尿
   普通话中没有“泻水”一词。“泻”的基本义是“很快地流”、“腹泻”。台湾话“泻水”既有共同语“流”、“下泻”的基本意思,又赋予它的比喻义“排尿”。但同一书写形式的潮汕话特有词“泻水”却是潮汕建筑行业中的专用词语。它的意思的完整表述应该是:建筑物外面(如屋顶、路面)供排泄水的倾斜面(如单泻水、双泻水)。黃挺先生在他所著的《潮汕旅游文化》这样描述潮汕最常见的传统民居建筑形式:“下山虎还有一种较为简略的形式,大门侧开,占去一侧厢房的位置,剩下一则厢房,俗称单跑狮。再简单一些的,则厢房改为单泻水屋顶的廊屋。”尽管“泻水”是行业用语,但也能为民众接受而通行。“恁内浴房个泻水彻来孬,着重翻来。”说的正是“排泄水的倾斜面”。
   或许有人会提出,“软土好深掘,下田好泻水”(见郑绪荣《潮汕俗谚》,比喻老实受人欺)中的“泻水”绝非“倾斜面”。不错,尽管“上田”“下田”有高低,但这里的“泻水”就不能解释为建筑业上的“倾斜面”,须知此“泻水”不比那“泻水”。“浴房个泻水”中的“泻水”是词,“下田好泻水”中的“泻水”是短语。前者是由两个能独立运用的单音节语素构成的双音节词,后者是由两个单音节词构成的短语。关于词和短语的关系,我们可以另文深入讨论。
   【定头】:〈潮汕话〉[ti7t‘au5]相当于普通话
   的“定钱”。
   〈台湾话〉[ti6thau2]婚姻中的订婚
   聘金。
   台湾话称婚姻中的订婚聘金为“定头”,即民族共同语的“定礼”、“彩礼”。潮汕民俗“定婚”这一环节,汕头市区、潮州、澄海、南澳、潮阳叫“挈定”,饶平叫“食定”,揭阳叫“定亲”,普、惠叫“[te4]定”,不管如何称呼,均保留了核心义素“定”,保留了基本意义“约定”。潮汕话特有词“定头”的适用范围,不在婚姻嫁娶,而在经济活动。潮汕话的“定头”相当于普通话的“定钱”———“购买或租赁时预先付给的一部分钱,作为成交的保证”(见《现代汉语词典》)。潮汕民间还在“定头”后加上类名语素“钱”,构成意义更加明确的三音节词“定头钱”。如:“你欲买货先交2千定头钱,后日正来装车。”
   (三)同一意义,潮汕话同台湾话的差别在于部分构词语素不同。
   【轻铁】〈潮汕话〉[k‘iη1t‘i4]铝
   【轻银】〈台湾话〉[khiη1gun2]铝
   在潮汕话和台湾话中,体现“铝”这一金属特色“分量小”的语素“轻”不变。潮汕话从质地的角度,用“铁”与“轻”构成“轻铁”,而台湾话却从色泽的角度,用“银”与“铁”构成“轻银”。这正是方言特有词多彩多姿的体现。
   【听造化】〈潮汕话〉[t‘eη3tsau6hue3]碰运气
   【赌造化】〈台湾话〉[t3tso6hua5]赌运气
    “听造化”与“赌造化”,构词语素不同,一字之差,却显现出两地文化的差异。按《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赌:打赌,争输赢”。虽然“成事在天”,但“谋事在人”,“欲拼才会赢”。而“听造化”,却是“碰运气,听凭命运摆布”(见林伦伦《潮汕方言熟语辞典》)。潮汕方言还有惯用语“听兴衰”,有歇后语“乞食讨元宝———听造化”。这种心态,与其说“宿命”,不如说若杨方笙先生所言之“潮汕人的心态很少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一般说都能保持适度的平静”更为贴切。
   (四)同一意义,潮汕话同台湾话只是语序排列不同。
   【稀咙】〈潮汕话〉[hi1laη1]稀疏,稀少
   【咙稀】〈台湾话〉[laη1hi1]稀疏
   潮汕话的“稀咙”,既有“在空间或时间上的间隔远”的“稀疏”义,如“头毛稀咙”;又有“事物出现得少”的“稀少”义,如“街路行人稀咙”。而且,潮汕话的“稀咙”还可以“ABAB”或“AABB”重叠式出现,即“稀咙稀咙”、“稀稀咙咙”。这一语法现象,同现代汉语普通话又有较大的区别。因为普通话中联合式双音节形容词(如:平常、干净、公正、整齐等)只能以AABB式重叠,而不能以ABAB式重叠,且不论以何种形式重叠的形容词重叠后都有程度加深的语法意义。而潮汕话联合式双音节形容词“稀咙”,却能以AABB式或ABAB式重叠。如:“头毛稀咙稀咙”、“街路人稀稀咙咙”。
   潮汕闽南话同台湾闽南话特有词的差别,本文重点讨论了只有潮汕闽南话和台湾闽南话使用而福建闽南话不使用的特有词。目前,潮学界对潮汕闽南话同台湾闽南话异同比较的研究还不够深入,可资借鉴的成果不多。以上分析肯定是十分粗浅的,大有可斟酌之处,甚至有失偏颇。我们期待方家的指正。
 

作者: 
林庆熙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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