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活在海陆丰的“元杂剧”

    ◎相比昆曲,白字戏唱词更俚更俗,却更近乡情,更入乡野农夫之耳
 
   ◎正字戏被誉为“中国戏曲初生之际的艺术遗留”,几乎已消失于乡野
 
   ◎1925年海陆丰起义后,彭湃专门成立了“红色梨园工会”改革戏曲
 
   日头落尽云影无光时,我们终于来到了汕尾海丰赤坑镇沙岗望楼村:一池、一庙、一片烟,月色朦胧在水气里,村头土神庙正对的戏台上,几盏照明灯高挂……
 
   如同闯入一个有魔力的磁场,“啊咿嗳……”的喊唱先让人心头一惊,一个小生以高亢的嗓音开场了,这嗓门夹杂着从夜空积蓄来的力量,雌雄莫辨,清亮如童声。奇的是,他开头18个字足足唱了5分钟……这一百转千回的唱,撕裂了村里的宁静。
 
   戏台下,孩子们像猴子般爬上爬下,与台上刚出场的神仙武将混杂在一起;年逾古稀的老人们坐在前排,浑浊的眼眸已丧失目力,却摇头晃脑地沉浸其中;戏台一侧,是点着油灯的手推车,装满眼花缭乱的零食杂物,货郎向妇女们怀中的孩子耍着物件,精明地要价;最远处的土神庙前,几盏昏黄灯泡下,围着一簇簇中年汉子,里围的男人叼着烟斗打牌,吐出的烟圈和戏台上的唱腔一样细长……
 
   这是农历三月望楼村祭神唱戏的一景,像一个被封存了上百年的时刻,在这个小小的粤东村庄里,存在某种神奇的气场,让它包容了三种全国稀有剧种——正字戏、白字戏、西秦戏,数百年不断地在这里唱演……斗转星移了几个世纪,稀有剧种像这个村子未曾改变过的生理节律,与春消夏长一样重要。
 
   台上演的是白字戏《金叶菊》,它曾是“若要哭,去看《金叶菊》”的著名悲情粤剧,还在香港拍成过电影,回到白字戏里时,令人大感新奇。演到忠臣遭谗害时,戏台后陡然断了配曲,台上人空空地扯着嗓子大“喝”两声,台下人好像也断了呼吸。接着“将军不死沙场上,不许将军定太平”的唱词,主角真、假嗓转换着把高音扯到了天上,“一字一声血”,唱出粤剧所不见的排山倒海之势。
 
   即便是文戏,白字戏也大有“稀罕”门道。与昆曲《牡丹亭》中“一丝丝垂杨线,一丢丢榆荚钱”的雅致情调相比,再凄美的白字戏都显得粗旷生猛,《荔镜记》里“脚缚三寸乜细腻”、“目看我笑微微,亻再得共宿一冥”的唱词,更俚也更俗,却更近乡情,更入乡野农夫之耳,这是中国戏曲生态中的两端。
 
   望楼村演出白字戏的当日,邻镇西门村请来的是海丰西秦戏曲团,这一明初从八百里秦川大地辗转流传而来的戏种,在海陆丰被磨砺得生猛十足。短短一出《三战吕布》见出“稀罕”,只见吕布手提长戟,踱着“鹌鹑步”,时或回头枪独脚跑。绝的是,饰吕布的演员,用肩背使暗劲,使四支靠旗有节奏地摆动起来,团长偷偷地告诉我,那是演员在暗使武功。台上,大鼓、大锣雷鸣,人嘶马叫;台下,老少观众目瞪口呆,如临大敌。这与昆曲的“一叫一回肠一断”,断然是两个世界,村民们要的是仰天地骂、撒泼地叫,谁要是酸得泪满襟衫地空悲切一场,必被笑掉大牙。 
 
   余秋雨曾说,戏剧风格是由山川风俗陶铸而成的。他以一篇1903年发表的《观戏记》为例说明,当年一位惠州人在广东各地乡村观戏后写下这样的感受:“广州受珠江支流,故其民聪明豁达,衣冠文物,胜于他土,然智过则流于作伪,文多则流于柔弱,此其蔽也;惠潮旁以东,禀山泽之气,故其民刚健猛烈,朴鲁耿介,胜于他土,然过猛则战斗时作,过介则规模太隘,此其蔽也。”我以为,话中大有深意:戏曲歌文中,有当地人最坚固的人生观。
 
   置身海陆丰的农村戏台前,我感到一种神奇的时空倒转,现代人定义的偏僻,转瞬成了有吸附力的磁场中心。白字戏、西秦戏里的古老唱调,像是森林探宝、考古发掘中发现的一张原始壁画,先民的气息就存在演唱的缝隙里。这些唱词和唱法自元末明初就传入海陆丰,伴随着这些村子存在了四五百年,它们与戏台下的货郎看客,已凝固在这个池塘庙台构筑的时空里,未经文人怀想、骚客修饰,改动最少,对原始的保留却相应更多,今日则成了“稀有”。
 
   我原本以为能在乡野民间看到一出完整的正字戏,这一被誉为“中国戏曲初生之际的艺术遗留”的古老戏种,像活化石一样躲在深闺。但我被告知,这个过度“老化”的戏种因笨拙的演出,几乎消失于乡野。
 
   在正字戏国家级传承人彭美英口中,我大概领略了它的稀罕绝活:跑布马,演员背着这条足足有20斤的笨重布马在全场踱来踱去——“绝”在演员要面容轻盈;杀千刀,正字戏里武松用真刀一左一右地闪电般磨着西门庆的脖子——“绝”在演武松的演员眼望台下却不伤及西门庆。无怪乎,日本著名汉学家、东京大学名誉教授田仲一成1978年看到正字戏表演时会惊呼:“元杂剧的唱词和表演,没想到悄悄地存活在海陆丰”。这些太过耿直有失轻巧的表演,被今天看惯了梅派手式、程派水袖的戏曲研究者们,当成了稀罕物,可由于演出难度太高,如今一般只在汇报演出时才“秀一秀”。
 
   “往往因为长期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地域内流传,与外界较少交流,而得以在中国戏剧整体上不断流变的背景下,保存了古老的戏剧样式与形制,就像漫长的人类历史进程中偶尔留下的活化石……掀开了古代历史十分生活化的一角。”戏曲学者傅谨曾试图解释海陆丰的这种力量,我却以为这不是全部。据说,明代时正字戏是随军而来,为有名的碣石卫驻军演出。有趣的是,就在正字戏最早落脚碣石卫的玄武山上,现在竟然存在着一座全世界唯一的集佛、道、儒、基督教于一身的元山寺。容纳了唱北方官话剧种,接纳了基督教的寺庙,你还能说它是封闭吗?在这里,有一种偏离任何地域文化中心的离心力:它接纳了“毫无血缘关系”的正字戏、西秦戏;却拒绝了近在咫尺的粤剧、潮剧的进入。处于广府、客家、潮汕文化三者交界的地带,它的大吞大吐,被一些本土学人试着归结为广东的“小云南”现象。
 
   不是诗礼簪缨的京城,不是杏花烟雨的江南,这里是一片“天上雷公,地下海陆丰”的沿海狭长地带。面对海、沙、石的自然环境,海陆丰人的生命体验不求精致,但求原初真切。对“雷公神”的崇拜,人神赛会、生老病死等千年不败的民俗活动,是三大稀有剧种在这里世代沿传的生存支柱。只要稍作比较,正字戏、白字戏、西秦戏的曲牌、唱词、舞美、扮相,与登上大雅之堂的京剧或昆曲相比,都极尽形式之简,它们更像是一种与祭祀有关的仪式。但,就像考古工地里出土的几件远古石器、陶罐,“形制”上无法与现代高超的烧瓷技艺媲美,“神髓”里却是人与物最原始、最紧密的关联。
 
   革命家彭湃曾注意到其中的微妙,在《海丰农民运动》中他说,海陆丰人从千年几乎不变的戏曲中,诞生了一个坚固的人生观。在他领导海陆丰人民闹革命时,就经常邀请地方戏剧人士共商改革戏曲等事宜。1925年海陆丰起义后,还专门成立了“红色梨园工会”。
 
   离开望楼村的时候,白字戏还在唱,台下村民们也未散去,那晚看戏的热闹场面就留在了脑子里。后来,我试图买一张白字戏VCD或唱片,怎么听都觉得粗砺,难以入耳。我想,那派唱腔,那种情调,必是附着在那片土地上才有生命的。就像沈从文笔下带着古怪的湘西村寨,“要一个长年身在城市里住下,以读读《楚辞》就神往意移的人,来描绘那月下的一切,更近于徒然的努力”。
 
   后来,在马思聪的《思乡曲》里,神奇地引发了我对那个看戏晚上的回想。据说,生于海丰的马思聪,从小就跟着三婶去看白字戏、正字戏、西秦戏,回家后便能扮戏中人物自己演唱,他对白字戏的痴迷一直保留到晚年。我想,倘若不是儿时那一个个看戏的夜晚,在冥冥之中的召唤,《思乡曲》里马思聪用西洋乐器奏出的乐符,怎能浸满东方式的泪水和乡愁?
 
   回到过去的某个时刻,正字戏、西秦戏如果像粤剧那样由最初的官话改唱广州方言,它可能俘虏到更多戏迷;回到过去某个时刻,白字戏如能借助一群文人士大夫的审美志趣,像昆曲那样变雅,它也可能走出山沟发光发亮,但它们错失了这些可能,成为了今天的稀有剧种。汕尾的戏曲探古之旅,让我在登堂入室的文人戏曲之外,见识到另一种戏曲的魅力,它在乡野、在民间,却并不随波逐流。文化演进的脚步其实即扑朔又自有逻辑,昨日被忽略的东西,在今日就可能变为稀缺。
 
   解码三戏
 
 【正字戏】
 
   正字戏,又名“正音戏”,因唱“官腔”(正音)而区别于用闽南语系方言演唱的地方戏。正字戏为南戏遗响,传入粤东已有600多年的历史。1975年,潮安县从古墓中出土的明宣德七年(1432)的手抄本《刘希必金钗记》中对正字戏有记载,可见距今500多年以前,正字戏已在当地流行。
 
   正字戏表演风格古朴,气魄宏大,特别擅演连台本戏。文戏的唱腔保留着古老的面貌,武戏用吹打牌子伴奏以渲染气氛,展示精彩的南派武功。
 
   正字戏中的跑布马,被文化部、中国艺术研究院和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领导和专家认为,是“富有中国戏曲形成之初的写实风格”,是“中国戏曲初生之际的艺术遗留”。正字戏目前的唯一硕果仅存陆丰市正字戏剧团,前身是创建于乾隆四十二年(1777)的正字戏双喜班,已有200多年的历史,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团”。
 
 【白字戏】
 
   白字戏历史悠久,元末明初(或更早些时候)从闽南流入粤东,到了海陆丰,与当地方言、民间艺术结合,音乐唱腔基本为曲牌联套体,辅以民歌小调。因唱曲多用“啊咿嗳”衬词拉腔,故俗称“啊咿嗳”。后来吸纳竹马、钱鼓、渔歌和潮剧音乐等民间艺术,改用当地方言演唱,逐步形成自己的风格特点。
 
   起初白字戏和潮剧都称白字戏,白字戏名为“海陆丰白字”,又称“南下白字”;潮剧名为“潮州白字”,又称“顶头白字”,后来白字戏一名用来专指海陆丰白字。
 
   白字戏与同样流传于海丰、陆丰的正字戏有密切的承传关系,因而形成“半夜反”的演出习俗,上半夜讲官话,演来自正字戏的科白(提纲)武戏,下半夜说方言,转演白字戏的文戏。
 
 【西秦戏】
 
   西秦戏又称乱弹戏,流行于广东海陆丰、潮汕和福建南部及台湾等地。明代西北地区的西秦腔流入海陆丰,与地方民间艺术结合,至清初形成西秦戏。
 
   西秦戏的唱、白虽然沿用中州音韵,但曲文通俗浅显,加上艺人们不断学习正字、白字等兄弟剧种和民间艺术的长处,逐渐发展成为一个别具风格与特色的地方剧种。
 
   西秦戏中留存着古老剧种西秦腔的艺术因子,是清代地方戏曲声腔传播流变的活证物,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西秦戏表演风格粗犷豪放,雄浑激昂,长于武戏,其武打技巧取法南派武功。目前,海丰县西秦戏登记在册的剧团仅一个,从艺人员50多人。
 
   点评人:康保成(中山大学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主任)
 

作者: 
李培
来源: 
南方日报(2009.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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