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特的视角,深刻的内涵--论《葫芦庙》的取材角度与编创手法

    2000年10月,广东潮剧院一团新编大型潮剧《葫芦庙》上省展演,并到韶关、珠海、深圳等地巡回演出,引起轰动。在戏曲普遍不景气的今天,《葫芦庙》的成功,值得思考。这里我试从创作视角和创作形式两个方面,探讨《葫芦庙》的成功所在。
    其一,《葫芦庙》题材好。剧作者在忠实原作的基础上,融入了严肃认真的思考,赋予历史题材警世的现实意义,拓展了作品哲理思维的空间。
    《红楼梦》以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的恋爱、婚姻悲剧为中心,联系广阔的社会背景,全面而深入地反映了这个时代的特征,揭露了封建社会后期的种种黑暗和罪恶,及其不可调和的内在矛盾,预示了封建统治制度行将灭亡的命运。在《红楼梦》中,甄士隐和贾雨村都不是主要人物,但是,这一"真"一"假",或是点,或是线却贯穿全书的始终。"富贵穷通,也非偶然"。闲云野鹤式的甄士隐和宦海浮沉的贾雨村,人生的兴衰 际遇,因其受当时社会大环境的制约,所以反映出社会生活的本质--避世者除了遁入空门,归隐林泉,否则难以独善其身,入世者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是作茧自缚。这一"真"一"假"直切主题,合力敲响了封建社会灭亡的丧钟。
    《葫芦庙》避开缠绵悱恻、勾心斗角等观众熟知的爱情主题,另辟蹊径,找到了诠释《红楼梦》主题的最佳切入点。
    封建社会知识分子理想的出路是入仕,通过科考入朝为官,实现自身的价值,贾雨村也不例外。初入宦途的贾雨村,不谙官场之道,凭健全人格的文化良知"秉正义,惩恶解民悬"把姑苏前三任县令的积案一一了断。他为民办事,深得百姓拥戴。贾雨村的进取,如果符合当时社会政治的要求,得到朝廷嘉奖,那么,他的人生便进入正循环。可惜当时社会政治的要求是维护统治阶级的利益,国家机器以保护少数人的利益为前提。贾雨村的追求,不符合统治阶级的需要,他的进取只落得个革职为民,无情地破灭了。
     二度入宦途的贾雨村已熟谙为官之道就是服从统治阶级的需要。只有这个前提确立,当官、保官、升官才成可能。服务统治阶级的需要,已是他自觉的追求。在这个大前提下,要达到自身价值的实现,他非但不能报德,反而需要市恩--不惜牺牲恩人之女的幸福,攀结权贵。至此,社会政治无情地改变了他。他的人生进入逆循环,人格被扭曲。
    贾雨村自身价值实现的过程有两个层次的冲突:表层上的两上两下;深层的自身裂变。 表层上:为民办事,虽得民心却有背于统治阶级的利益,此路不通。服务少数人的利益,充其量也只是工具而已,效用期短。入仕是唯一的理想出路,也是一条不归路。终点是起点,起点又是终点。正循环,逆循环,都无法到达成功的彼岸。他宦海浮沉,两上两下都未能绕出这个怪圈。追求、幻灭,再追求、再幻灭,是他人生的悲剧,终不悔更是悲剧性的递增。深层次的冲突是内外价值实现的冲突。人格的不断自我完善是知识分子的崇高追求。但是,贾雨村外在价值的实现,不是通过内在崇高、强健的人格力量去完成,而是用内在品格、操守去交换。崇高只能招致幻灭,卑鄙才有通向成功的可能,内外价值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种取舍是痛苦的。把良知、仁义、恩情、爱恋都抵押与求官、保官、升官,灵魂已受鞭笞;然而即便受得灵魂被鞭笞之苦,也未能最终保得住一顶乌纱帽。这深层次冲突悲剧性的递增,更具震撼力。
     贾雨村人生追求两个层次的冲突,是当时社会政治可悲性的第一个层次;他的明知宦途是不归路而别无选择是第二个层次。一个社会大环境,芸芸众生,弱小者难以生存,崇高成笑谈,卑鄙也未能有所成,那么这个社会就已病入膏肓。贾雨村曲折的人生路,准确地反映了他所处时代社会生活的本质--代表少数人利益的政治,必然走向灭亡;服务少数人的利益,无异于自掘坟墓。
    《葫芦庙》让观众透过历史的烟尘,看到了历史的警示。这种心灵的震撼,引发新的认识和思考,拓展了作品的哲理思维空间。
     其二《葫芦庙》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散文式的结构免去冗长,凝炼主题,编写手法新。 戏曲这个讲故事的老人有点哆嗦,事无巨细,都得一一细说,慢慢道来。这一点和一人身兼数职打几份工的现代生活节奏反差极大。因此,有人认为观看戏曲表演是最最奢侈的消费。《葫芦庙》的口齿与之相比确是伶俐多了。
 贾雨村人生追求的幻灭,是《葫芦庙》的主线。人生路虽漫长,但关键处只有几步,《葫芦庙》就是以贾雨村人生重要转折点的重大事件来展现他的价值观及心灵的搏杀。与贾雨村相关的人和事,都是这一艺术形象不同层面的触点,并作为这一艺术形象的参照物和社会生活的点面,共同体现主题。小沙弥见证了贾雨村的追求、幻灭,在判英莲案中,他向贾雨村兜售"变色龙"的技巧,终被变了色的贾雨村狠狠蹬了一脚。他是社会生活中另一个层次的"贾雨村"。安分守己的读书人冯渊冤死一案,反衬了贾雨村求官、保官的必要性。甄士隐的遁入空门,是这个社会背景下,小人物无可选择的另一种存在形式……娇杏是贾雨村人生存在价值的参照。
    英莲案是贾雨村和娇杏这对恩爱患难夫妻的分化剂。贾雨村不惜代价,以恶抗恶,搏取功名利禄,祈求封妻荫子;娇杏却因为贾雨村以断送英莲的终身去换取前程富贵,而身在富贵场中,"负罪熬煎岁岁年年"。贾雨村扭曲人性为进取;娇杏固守人伦道德求归隐,这是两种不同人生价值观的撞击。娇杏是贾雨村的幸运星,风尘知己;贾雨村是娇杏的生活保障;娇杏不惜一切离开这个富贵场,是对贾雨村人生追求的否定。
    《葫芦庙》全剧,历经二十几年时空的变换,情节安排紧凑,叙述明了、简炼。剧中人物形象的塑造,真实可信,人物服务主题无一虚设,编写手法富有新意。
    新版《葫芦庙》尚有不完善之处。如娇杏和贾雨村的彻底决裂,缘于甄士隐的点化,削弱了人伦道德的力量和社会的批判力;娇杏的"家在青山绿水间""春风秋月送天年"也减弱了这个婚姻悲剧对贾雨村人生追求的彻底否定;贾雨村形象的塑造也不够丰满;甄士隐更显单薄。
    《红楼梦》以鲜明的艺术形象和反映社会生活的深度、广度及不朽的主题,傲立于世界艺术名著之林。《葫芦庙》在不改变原著中人物的思想倾向和性格特征、不改变典型环境和基本情节的前提下,对人物、情节进行必要的提炼和升华,让今天的观众看到了历史的警示,是对传统遗产最好的继承。作者的不满足于编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奉献与观众,而是在再现历史中融入自己的思考,让观众走出剧场仍继续寻味,拓展剧作的哲理思维空间,这是继承中的创新。
     综上所述,一方面《葫芦庙》的成功,首先是《红楼梦》的成功。没有《红楼梦》就很难有《葫芦庙》;另一方面,如果没有剧作者的独立思考,精心经营,也不可能有《葫芦庙》的问世。在戏说、改编名著日渐成风的今天,《葫芦庙》的继承与创新,更显难能可贵。

作者: 
郑丹苗
来源: 
Inter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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