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庙》中好唱词

    喜欢看潮剧的人,有的是看故事,有的是看演员,有的不是看而是听,听音乐,听唱腔,有的是什么都看什么都听。我喜欢看潮剧,我是什么都看什么都听,但我更喜欢看唱词,听唱词,我更喜欢寻找一出戏中有没有一、二段好的唱词。如《井边会》的"野旷云低朔风寒,惟有冰雪封井栏。一滴珠泪一滴水,泪末流尽井已干。"我最佩服张庚老先生说戏曲是剧诗。
    潮剧的唱词,是戏剧语言的主要组成部分。它在整个"编剧过程"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一台结构严谨、故事复杂、高潮迭起的戏,要交代其情节的错综发展和冲突的发生,主要靠唱词来表达。而人物在事件中的存在与其演化的外体形象以及复杂的内心活动,绝大部分通过唱词来展现,有时甚至非唱词莫属。而既然戏曲是剧诗,它的唱词自然也该诗化,没有诗化的唱词不是好唱词,只有诗化的唱词才能真正体现唱词本身的泛美性、动作性、抒情性、形象性、时空性、感应性、意识性等功能。长年以来,潮剧不少剧作家都很为自觉地追求唱词的诗化,但真正获得成功的也不是很多。因而,近日观看《葫芦庙》,发现它在这方面有所追求,而且还有几段写得颇见功力,因而抄几段与大家共赏。
    甄士隐当年怜才,资助贾雨村走入仕途,致他苦撑宦海沉浸浊流,冤断失散之女。甄士隐想劝雨村"孽海回头",雨村听后倾吐了一段心曲:"你看那红尘滚滚浊浪翻,人欲横流竞奔忙。古往今谁不想封妻荫子争名利?世传世哪一个不爱紫袍爱青衫?君不见碌碌庸人享富贵,饱学才子却清寒。君不见枭恶凶横任所欲,本份良善受推残。贾雨村聪明才志人之上,岂甘让狐鼠之辈独逞强?你敛才来我聚宝,你行奸来我弄权。眼前末到路穷处,身后有余缩手难。天生我才必尽用,当世重利笑空谈。"这段唱词是贾雨村的代言体,它写得铿锵有力,自然朴素,写得逼真贴切,厚重流畅。它通过人物的直抒胸臆入木三分地揭示了这一个人物的内心情感和灵魂的煎煮。它让观众通过唱词传递的信息及内涵在自己形象思维中去捕捉舞台上反映的人物形象和环境氛围。贾雨村之妻娇杏的一段唱词"蒙老爷不弃微贱,二十载夫妻命相牵。只可叹命相牵来性相远,万种悲憾绕心田。娇杏我看不惯趋炎赴势虚虚假假,受不了负罪煎熬岁岁年年。"也无不如此。潮剧唱词的难点是:唱词既要具有真实的内涵和生活气息,又要具有美的韵律与风采。唱词的失真是先天性的失真,唱词的失美是先天性的失美。《葫芦庙》的作者对人物认识得真,对人物内心洞察得深,对人物特定戏剧环境中的情感把握得准,并加以集中、提炼,以具有诗的意境和韵律美的语言生动地表现出来,其深意深情必然流淌其中,打动观众的心灵。
    "人生觉迷谈何易?入世总在急流中。进退得失谁解透?梦断葫芦意未终。"荒郊旷野,寒风潇潇,贾雨村宦海浮沉,与门子同在破庙归宿。官袍丢却,爱妻远去,良心丧尽,灵魂飘荡,是红尘污浊?是世道不公?是命乖运蹇?是志低才薄?人物心海滚滚,全剧余韵迭迭。此刻剧中人物纵有千言万语也不能让他再说;此刻宦海纵然涛声依旧也只得让它在幕后飘浮回荡。此时此地的幕后伴唱,更需要诗化的唱词,更需要典型环境的诗化。月亮只有靠太阳的映照,才能发出美妙的清辉。戏曲必须借助诗的魅力,让戏中的故事和人物"在一种特殊的光辉中呈现出来"([美]苏珊朗格《艺术问题》)。《葫芦庙》的作者正是这样,很注意在唱词个性化的追求中,锤炼具有哲理思想意味的诗的语言,达到空际传神、意余戏外的强烈效果,让人们看完戏以后,忘不了特殊的情节、特殊的人物、特殊的氛围以及由此传达出来的特殊的情绪和意蕴。因此可以说,《葫芦庙》中有好的唱词是这出戏获得成功的一个缘因。

作者: 
林克
来源: 
大观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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