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英歌舞的美学含量

    潮汕英歌舞是一种既有悠久历史传统、又充满新鲜活力的艺术形式。它完全是在民间的土壤里生长、滋润起来的,这在当今虚假艺术流行的时候,尤为难能可贵。其差别正如鲜花与塑料花之比。它是带着雨露的真花。
     现在流传一句话,叫“愈是民族的,愈是世界的”,人们常常忘记一个前提,那就是:这个“民族的”必须符合“世界的”普遍审美规律,包括正常美和怪异美。画家的搽笔布会被好多人欣赏,而在下嘴唇上镶盘子却只能引起人们的厌恶,因为这首先是不卫生的。所以,尽管世界有各种各样的审美标准,作为人类共通的标准,却逐渐趋向统一的。我认为英歌舞完全符合这些标准,其中的美学含量是很丰富的,值得很好的总结和提高:
     1、在发展过程中,体现了传统与革新的统一。
     2、在社会功能上,体现了实用与艺术的统一。
     3、在艺术结构上,体现了内容与形式的统一。
     4、在表现风格上,体现了阳刚与阴柔的统一。
     5、在队形布局上,体现了均衡与变化的统一。
     舞蹈艺术是要满足观众“视”与“听”两方面的需要,人们在“大饱眼福”的同时,也希望能“大饱耳福”。英歌舞的音乐,与动作、服饰、色彩等比较而言,节奏显得单调呆板、缺少变化。如果能加以改善,使之更有民族和地方特色,将会尽美尽善,更快地推向世界。
     现实中美的东西,只有进入到传统中,才能获得永久的生命力。传统是在历史的选择器中所形成的积淀,因此它与生动的现实一样,都具有永久的魅力。舞蹈与音乐的生命源泉都在民间,民间舞蹈和民歌,既是现实的,也是传统的。由于多年来,舆论只强调现实生活这一源泉,使得从业者往往忽视了对传统的继承,甚至误以为传统的都是保守的、落后的。看不到传统也是过去现实生活的总结,而且是经受了历史考验的结晶。
     我在前些年提出英歌舞来源于古代傩舞的观点,引起了一些不同看法。其实,我这样说,与其他人主张的宋代秧歌说、明代梁山英雄说等,并不矛盾。你说的是宋代或明代的事,我讲的是最早的源头,都是反映事物的一个阶段。英歌舞表现梁山英雄攻打大名府的说法尽人皆知,但很明显它的时间无论如何也不会早于宋代。但假如我们能够找出更早的源头,我们对它的把握无疑就会更大些。这些研究都只有一个目的:如何更好地改造它、发扬它。
     人类对客观世界的反映是按“技术”“艺术”“学术”三个层面展开的。孟子曰:“食色,性也。”这是动物的本性。“术”就是手段,是用来对付客观世界的,用以满足“食”与“色”需要的。所以人类最早的技术都是为“食”服务的,而艺术都是为“色”服务的。所以最早的舞蹈动作只能是本能的乱舞,与孔雀、鸵鸟的舞蹈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以后舞蹈出现了其他功利目的,首先是用来娱神,这就出现了有组织的队舞。队舞是原始社会乱舞的升华。中国在周代时就已形成了队舞的规范。潮汕英歌舞是属于队舞类型的。队舞是中国隋唐以前的主要舞蹈形式。它在历史上经历了盛衰的反复。
     原始时代,这种活动是要全民参加的,到周代,规范为百人。《周礼·夏官》卷31云:“方相氏掌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难(傩),以索室驱疫。”这里所说的“百隶”,就是打扮成各种妖魔鬼怪的舞蹈者。古人认为只有自己打扮得比疫鬼凶煞(即各种传染病的化身)更加凶恶,才能达到赶走它的目的。而且要人多势众。到汉代发展到120人的队伍,大家步调一致,声势才能浩大。这些在孔子训练“八佾舞于庭”的时候,更加明确了这一原则。
     以后傩舞向三个方向发展,形成了宫傩、军傩和乡傩。宫傩用于朝廷祭祀,走入了僵化的死胡同,直到清末,还用在各地学宫的祭孔仪式中,前几年曲阜孔庙又把它恢复起来,不外是穿上古代的衣服,不断地变换队形,已经毫无生气可言。乡傩就走入民间,获得了无限的生命力,其中的“驱鬼逐疫”的仪式至今还在许多农村流行。其中的舞蹈部分逐渐演变成各种流派的秧歌舞,保存到现在。
     现在要考察的是军傩系统了。古人认为,傩既然可以驱鬼逐疫,必然也可以赶跑敌人。于是把傩仪式引进到军队中。军傩的作用有三:祈求上天保佑、鼓舞士气、威慑敌人。中国古代的诗、乐、舞是三位一体的。我们在汉乐府中看到的“短箫铙歌”就是军乐。以后历代的军乐都是队舞形式,据《魏书·礼志》载:北魏文成帝和平三年(公元462年)举行大傩时,令士兵布南北阵势,进退有序,互相击刺,并规定北胜南败,以祈祷北魏征服南土、扩展其疆域的意愿。以后有北齐的“兰陵王”、唐代著名的“破阵乐”等,都极为典型。《东京梦华录》中记载着宋代“诸军百戏”的情况,可见那时很是兴盛。宋末,军队勤王来到潮汕。小皇帝漂流到海上以后,士兵流浪到各地,无疑就留下了军傩的种子,它们随时会发芽滋生。明代广西断藤峡的农民起义,开始就是以傩祭活动发动群众,并以此为掩护,练兵习武。可以断定,潮汕地区也不会不受其影响的。至于这种傩舞如何与梁山故事联系起来的,需要我们做进一步的调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英歌舞在其发展中,不断地进行了革新,才能焕发新的生命力。明代以后,结合了梁山英雄故事,而在“后棚”的表演部分中,就更加紧密地结合现实,跟上了时代的发展,成为对传统最活跃的继承。
     说它是古代傩舞的遗存,在现存的英歌舞中有什么痕迹吗?有。
     首先是它始终保持着“驱鬼逐疫”的实用功能,它总是在过年或民俗节日里演出,就是这个道理。只是在我们有意进行改造以后,成为了娱乐的艺术形式,才可能随时进行表演。在农村表演,要到各家登堂入室,在各个角落喧呼跳跃,直接目的就是要驱逐恶疫病疠之鬼,祈求平安。
     第二是脸谱。这是傩舞中面具的进化。英歌舞中除了几个主要人物被冠上梁山英雄身份而有固定脸谱以外,其他都是鬼神的脸谱,化装的原则也是愈凶恶、愈奇怪,愈好。可见其主要是用来驱鬼逐疫的。
     第三,领舞者说是时迁,但脸谱却是黑白相间的鬼面,而不是戏曲中已经定型的三花脸。时迁手里拿的是条蛇,有人硬说这是攻打大名府时用的火把。这实在太牵强附会了。水浒英雄中哪一个是以蛇为武器的?其实蛇就是中华民族的图腾,是龙的基础。中华民族的始祖伏羲、女娲,在古代石刻像中,都是人面蛇身的。现在贵州务川傩戏中用以开路的雌雄师棍,就是以伏羲、女娲为头,棍身上缠着蛇。潮汕地区在文化上与闽南是一个系统,而“闽”字就是表示门内祭祀“蛇”的民族,“虫”就是古代的“蛇”字。潮州青龙庙崇拜蛇,在南澳澳前村的妈祖庙里,配享的诸神中就有一位“掠蛇爷”。由祀蛇到祀掠蛇英雄,这个超越在文化上具有重要意义。他说明人已经由对自然的顺从上升到对自然的驯服。这种英雄崇拜尤其具有“人定胜天”的积极价值。这些都是英歌舞中舞蛇的基础。
     第四,英歌舞演员配合舞蹈动作发出的叫声,一定要不像人叫的声音才好,尖厉有力,就是模仿怪兽叫,以达到驱鬼逐疫的目的。
     第五,英歌舞后棚队中有一对戴面具的老人,叫师公、师婆。这也明显与梁山泊英雄没有什么关系。而这正是傩舞中具有代表性的傩公、傩母。据太仓顾张思编〈土风录〉引〈秦中岁时记〉载:“岁除日,进傩皆作鬼神状,内二老貌,为傩公傩母。”此风随西秦戏等一起传到潮汕,至今几乎未变。
     这些“证据”虽然很零碎,却是“梁山英雄”说无法解释的,说明它必然渊源有自,来自比梁山英雄更早的源头。我们今天探讨这些,并非单纯是为了作学问,钻牛角尖,而是使我们明确它的性质,以便更主动地去改造它。
     英歌舞还有另外一方面的价值,它是对旧社会遗留下来的敬神活动改造最为成功的典型。
     潮汕地区的诸神崇拜恐怕是最具有“世界水平”的,如何改造和利用这些旧习俗是我们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任务。同时,愚昧落后的思想意识,必然会阻碍生产力的提高,会在很大程度上给经济发展以反作用,这是非常浅显的道理。但是,我们必须认识到:精神信仰,是一种高级的神经活动,绝对不是一个“禁”字就可以奏效的。尤其是关系到千千万万民众的意识形态,绝不能操之过急。这方面我们已经有了好多历史教训了。何况精神信仰,又是一种复杂的文化现象,也绝对不能用“封建迷信”一言以“毙”之。在这背后,还蕴涵着深厚的文化精神和民族心态。那么,我们现在对待诸神崇拜活动,应该采取什么态度呢?概括地说就是:实事求是, 根据不同情况, 采取不同措施:打击、限制、利用、改造。打击:指那些害人的封建迷信活动和歪理邪说。限制:指对待那些虽在行为上不致直接害人,仅在意识形态上贻害社会的。利用:在诸神崇拜活动中,有一些是可资利用的内容,这些大部分是宗教活动的副产品。例如,一些著名寺庙的建筑,其中的设计、布局、采光、结构、造型、斗拱等,往往集中了我国民族建筑技术和艺术的精华,成为祖国不可多得的宝贵遗产。我们要十分珍惜和爱护,千万不可借口“破除迷信”而予以破坏。在传统游神活动中还有许多舞蹈、游艺活动,非常活泼生动。人们为了讨得神和人的欢喜,尽量创造一些别出心裁的活动。除了全国常见的舞龙、舞狮子外,潮汕地区还有独具特色的布马舞、蜈蚣舞、鳄鱼舞、鳌鱼舞、鲤鱼舞、骆驼舞、长颈鹿舞、双咬鹅舞等等。这些活动无疑大大丰富了群众的文化生活,尤其在旧社会,它们曾经给苦难的人们带来难得的欢乐。这些经过新文艺工作者的加工改造,继续发扬光大,仍然是群众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改造:是指那些与新文化相比较,还存在着不合适的内容和形式的,要进行科学的改造,取缔封建的内容,焕新形式,使之成为有益于人类文明的新形式。
     这其中,“利用”成功的典型是英歌舞,“改造”成功的典型是游神赛会。潮汕各地近年来,经常在节日里举办的文艺大游行,就是在原来的游神赛会的基础上改造加工而成的。英歌舞的利用和改造成功,为我们正确对待传统的文化遗产做出了示范,增强了信心。这个意义也是不可低估的。
     世界各民族都极力将自己的群众舞蹈形式推荐出去,这其中含有强烈的民族成就感。比如英国宫廷舞、西班牙拉丁舞、美国的爵士舞等,被世界所接受,本身就是一种文化传播。作为有悠久文明的中华民族也应该在这方面有所贡献。虽然中国的舞龙、舞狮在世界上有名,但那毕竟是表演性舞蹈,非人人可为。我设想,在潮汕英歌舞与北方秧歌的基础上,吸收武术之所长,加工、提炼、创造出一种刚柔相济的舞蹈,一定可以为世界人所接受。我们怀着这个目标奋斗,一定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作者: 
隗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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