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剧的《苏六娘》

    广东潮州到京演出,带来了两个取材本地故事的戏《陈三五娘》和《苏六娘》,按原来传说的故事情节,几乎是同类型的,而且也有点象《梁祝姻缘》,但是编剧家处理起来,《陈三五娘》既不同于《梁祝姻缘》;《苏六娘》又不同于《陈三五娘》,类似的题材,不同的风格,丰富了我国的戏曲舞台艺术,具体的证明了毛主席“百花齐放,推陈出新”方针的正确。 
  
    潮剧使社会观众另眼相看的,是因为在1955年春天在广州演出了《陈三五娘》,同时闽南梨园戏也来广州演出其在华东汇演得奖的同一剧目,“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一比之下,潮剧仍然是优秀的。最近该团因为要晋京汇报,赶编赶排了《苏六娘》。老实说,在彩排那天的上午,我对它是没有多大兴趣的,因为故事原来跟《梁祝姻缘》和《陈三五娘》的距离不远;甚至于还有另一个传说,一个姓吴的秀才因和一女的相恋被族长捆起来沉江。所以潮州有一种鱼总是前后不离地在游,这种鱼名就叫“白鱼午”。 苏六娘的爱人虽然姓郭,并不姓吴,故事确是相象的,那末处理起来,不一般化、公式化就很不容易了,《苏六娘》的出人意料就因乎此。潮剧突破了这种困难,令人感到新鲜可爱,至少,我是佩服这两位编剧的,虽说剧本还显得粗疏,不及《陈三五娘》那么细致,那是因为未经多次加工之故,可以原谅的 。
 
    《苏六娘》故事原是个悲剧,编者大胆地把它作一个喜剧或悲喜剧来处理,令人看起来并不勉强,情节结构相当完整,而且入情入理。当然不能完全归功于编者,跟导演和演员的关系很大;也就是说,倘若没有好导演和好演员,这个戏是不容易成功的。导演卢吟词是位老艺人,熟谙古典戏曲的演出方法,虽然因时间短促未能精心设计,还是抓到了戏曲表演艺术的特点,有了相当的成就。演员呢?在这戏中有几位是特别值得提出来谈的;苏六娘是主要人物,戏还不如丫环桃花多,有人认为这是剧本的缺点,我不是这样看的。主要人物戏一定多些的成法还是可以变更的,只要处理得好。现在具体写苏六娘的只两场戏,但演员如果能演好这两场戏,也就够了。青年演员姚璇秋演闺房一场是可观的,内心活动表达得很清楚,一个性格比较软弱的地主家庭的小姐,在族长的强大的权势压迫下,能不能把性格变坚强起来,就系在一个关键上,那就是表兄郭继春有没有变心另订婚姻一点,倘若没有另订一回事,六娘自然会坚强起来反抗族长的权势;否则,就是自杀,而自杀不等于毫无斗争性,在那个社会里,这样的自杀倒正是对封建制度有力的控诉,自投江流和被捆沉江是完全不一样的,被捆沉江只能说明族长制的罪恶;被迫自杀却是向族长制提出了控诉,编者采取了后者,我以为是好的。姚璇秋表演在这种特定情况下的心情也有所成就,不过还不够突出这种意义罢了。姚璇秋的唱腔做派并不因为年龄幼稚而幼稚,还是有一定功力的,这跟她的秉性纯朴,虚心向老艺人学习有关,这样,她才成为潮剧的后起之秀。 
  
    丫环桃花的戏很多,自始至终在台上活跃,扭转危局,把悲剧变为喜剧的就是她,她有智慧,但不是先天的,胸有成竹的,她的智慧就是能抓住六娘父母的弱点,因势利导,拳来脚往,击中对方要害,这样的人物是可喜爱的,也是真实的。就因为如此,这个重任居然由一个在这以前还不曾演过重头戏的小姑娘来担负,陈馥闺又出人意外地完成了任务,而且还胜任愉快,那就不能不感到“后生可畏”了。平时的时候她活泼顽皮(第一场),紧急的时候沉着,可说恰到好处,只第三场的体会还不够深,层次不够鲜明,但已很难为她了。
  
    然而这个戏之所以成为喜剧,不全赖情节结构,假使没有好婆旦和好丑生,就变成了不大聪明可喜的戏。在广东来说,潮剧是唯一有条件的,有四十一年舞台生活经验的婆旦洪妙,经常细心地观察各阶层的老妇,积数十年的体会,所以能从生活中吸取创造人物性格的源泉,选取最特征的动作表情来塑造形象,老乳媪由他饰演,外形象,不希奇;纯朴、善良的性格只凭语言和洗练明确的动作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不是没有功力的演员所能办到的。饰杨子良的丑生蔡锦坤也如此,完全用古典戏曲中的丑生的做派表演,不瘟不火,和婆旦配搭起来分两对称。有了这两个脚色,这个戏的喜剧风格就突出了,其他演族长的郭石梅,演母亲的陈少卿,演渡伯的陈水和,都能表演出适当的身份,整个戏以人完整的感觉。
 
    最后,我还要提出两点在编剧上是新鲜的东西:一是在剧中提出了一般戏曲中未写过的问题——揭露封建社会族长制的罪恶,这在过去潮州是典型的,在其他地方恐怕也一样。据我所看到的戏中很少触到这个问题。“苏六娘”即使不是第一次正面提出,也是很新鲜的;二是这个戏的结尾,出乎意外,象“桃花扇”的余韵一样真是余韵悠悠。就凭这两点,也突破了目前戏曲剧本的公式化,我认为是值得推许的!同时,整个戏继承了潮剧的古老唱腔做派的传统,装置简单而美丽,又能恰当地把潮州风光显现出来,可以一新观众的耳目。 

作者: 
董每戡 
来源: 
《人民日报》(1957.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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