揞目走扂·掿头看唔见尾· 鹅肉搵蒜泥——潮汕话与元曲词语(动词篇)

  配酒。元·孟汉卿《虎头牌》四:“将那暖痛的酒快酾,将那配酒的羔快宰。”《金瓶梅词话》第三回:“你便拿银子,又央我买酒去,并果子来配酒。” 又第九十九回:“韩道国出去街上买菜蔬肴品果子来配酒。” 各例 “配酒” 都是送酒、下酒的意思,皆跟潮汕话相同。如说:“斫盘鹅肉来配酒”。酾,也作 “筛”,潮音sai1(狮)。酾(筛)酒,从酒壶往酒杯里倒酒。

  使钱。元· 马致远《青衫泪》二:“如今浮梁刘官人有三千引茶,又标致又肯使钱。” 元 · 石君宝《曲江池》三:“你当初有钱在刘桃花家使,须不曾我家使。” 使钱,花钱,如:“我只个月使掉三、四百银(我这个月花掉三、四百钱)。” 宋代已见“使钱”用例,《宋史 · 五行志》:“宋初……有纸钱使不行之说,时天下惟用铜钱......故有 ‘使到十八九,纸钱飞上天’ 之语。” 后代沿用之,《古今小说 · 临安里钱婆留发迹》:“一面我自着人替你在县尉处上下使钱。”

《青衫泪》全名《江州司马青衫泪》,改编自白居易的《琵琶行》。

  行踏。元·郑廷玉《忍字记》二:“他莫不是共街坊妇女们行踏。” 明· 王元寿《鸳鸯被》二:“不由我意张狂,心惊乍,谁曾向街巷行踏。”《古今小说 · 新桥市韩五卖春情》:“那几家邻舍初然只晓得吴山行踏,次后见往来不绝,方晓得是个大做的。” “行踏”,往来走动的意思,与潮汕话相同,如说:“伊好常去老李许块行踏(他经常到老李那里走动)。”

  作成。元·秦简夫《东堂老》第一折:“这里有一门亲事,俺要作成你。”作成,潮音zo3 zian5(做晶5),订婚,婚事谈成,如:“女阿姐作成抑未(你姐姐订婚了吗)?”元明清的文学作品里意思是指成全、照顾,不仅仅指婚事,如《醒世恒言 · 卖油郎独占花魁》:“今见朱小官在店,谁家不来作成,所以生理比前越盛。” 成全婚事也叫“作成”,《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七:“闻俊卿心下想道,不若权且应承,定下此女,他日作成了杜子中。” 潮汕话保留了成全婚事这一义项,其余的意思都淘汰了。又“成”字读zian5(晶5),还如“成人成鬼”(像模像样)、“成千银”(近千元)、“成百岁”(近百岁)等。

《东堂老》全名《东堂老劝破家子弟》

  交割。元· 秦简夫《东堂老》第四折:“我存下这一本账目,是你那房廊屋舍、条凳椅卓(桌)、琴棋书画,应用物件,尽行在上。我如今一一交割。”交割,潮音gao1 guah4(郊葛),指移交工作,事务等,引申指有联系,受牵制,常说成gao1 gua3(郊挂)。

  元朝之前已见用例,多指卸任移交公事,唐· 刘禹锡《汝州谢上表》:“交割之时,户口增长。” 宋 · 欧阳修《辞宣徽使判太原府札子》:“自二月已来,交割却本州公事。” 也指生意来往关系等的移交,唐 ·谷神子《博异志· 敬元颖》:“其牙人云:‘价直契书,一无遗阙。’ 并交割讫。” 以上诸例词义皆与潮汕话相近,指联系、牵制的义项,是由此引申而来的。

  掿(搦)。元·武汉臣《玉壶春》剧二:“掿着一条黄桑棒。” 金· 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卷二:“紧掿着铁棒,牢坐着鞍轿。”元· 佚名《冻苏秦》:“木不钻不通,冰不掿不寒。”《水浒传》第九十八回:“李逵手掿板斧,直抢过去。” “掿”,潮音nag8(诺),用手紧握的意思。字亦作“搦”,见于元朝之前,《后汉书· 臧洪传》:“抚弦搦矢,不觉涕流之覆面也。” 元· 秦简夫《冬堂老》楔子:“两手搦得紧紧的。”《集韵》入声觉韵“搦” 音“呢角切”,正与潮音相合。潮语俗语形容物件指短小说:“掿头看唔见尾。”

  揞。元·乔吉《南吕一枝花 · 私情》:“风声儿惹起如何揞。”揞,潮音an1(噯1)捂住,掩盖,如 “揞瞇” “揞紧”(捂住),《广雅· 释诂四》:“揞,藏也。” 王念孙疏注:“揞,……今俗语犹谓手覆为揞矣。” 潮音文读应作am1,白读为an1,正是潮汕话文白异读的一种规律,如 “三淡柑担” 等皆如是。潮游戏有“揞目走扂”(类似捉迷藏)。

  揾。元· 佚名《鸳鸯被》二:“汗浸浸揾湿香罗帕。”又“揾”《广韵》去声音“乌困切”。也与潮音ung3(温3)相合。揾,蘸,浸没,如:“揾墨写字(蘸墨水写字)。” “鹅肉搵蒜泥” 等。唐 · 李肇《国史补》卷上:“(张)旭饮酒辄草书,挥笔而大叫,以头揾水墨中而书之,天下呼为 ‘张颠’。”

《鸳鸯被》全名《王清庵错送鸳鸯被》

  铰。元·白朴《元春曲·调情》:“百忙里铰甚鞋儿样。”《红楼梦》第四十六回:“原来这鸳鸯一进来时,便袖内带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回手打开头发就铰,众婆子丫鬟看见,忙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 铰,潮音ga1(胶),用作动词,剪。有些地方,理发就叫做 “铰毛” 。如《齐民要术· 养羊》:“白羊三月得草力,毛床动,则铰之。“ 这个词在元朝之前已经有了,宋 · 梅尧臣《依韵和宣城张主簿见赠》:“君方佐大邑,美锦同翦铰。”

  剪刀,古时候就叫 “铰刀”,唐·李贺《五粒小松歌》:“绿波浸叶满浓光,细束龙髯铰刀剪。”王琦注:“铰,盖今之剪刀也。” 曹唐《病马》诗 :“欲将鬃鬣重剪裁,乞借新成利铰刀。”《广韵》肴韵:“铰,铰刀。” 古肴切。戴侗《六书故·地理—》:“铰,交刃刀也。利以剪。” 正字通·金部》:“铰,即今妇功缝纫所用者,俗呼剪刀。” 剪刀是 “交刃刀也”,所以,最早的写法就是“交刀”,《太平御览》卷八三零引张敞《东宫故事》:“太子纳妃,有龙头金绫交刀四。” 唐· 温庭筠《舞衣曲》“金梭淅沥透空薄, 剪落交刀吹断云。” “铰”字是加了“钅”形成的后起字。

白朴,元曲四大家之一,字太素,号兰谷。

  煞尾。元·周密《齐东野语· 降仙》:“年年此际一相逢,未审是甚时结煞。” 结煞,了然;“煞” 有结束义,潮音suah4(杀)。煞尾,即收尾,结束,原是戏曲用语。明· 杜浚《初闻灯船鼓吹歌》:“曾听当时煞尾声,又听今朝第一声。” 潮汕话由此而引申。煞尾,结局,最后。如:“只出戏煞尾煞来好(这出戏结尾结得好)。” 吃饭最后的一口菜(通常是小菜),叫做“煞嘴”,或者 “煞嘴尾”。潮汕俗语有 “会起头,不会煞尾”,比喻只会挑起事端,却解决不了问题。

  着。元·薛昂夫《楚天遥带过清江引》小令:“有意送春归,无计留春住。明年又着来,何似休归去。” 又着来,又要来。着,潮音dioh8(潮8)。元 · 高明《琵琶记》第四折:“你真个没饭吃,便着饿死,没衣穿,便着冻死。” 着,得,要,情态动词。如:“大学着读四年(大学要念四年)。” 这个词宋代已见用例,宋· 刘克庄《贺新郎· 送唐伯玉还朝》:“庆历诸贤方得路,便不容他老子。须着放延州城里。” 宋· 王迈《贺新郎· 呈刘后村》:“宰相时来须着做。”

《虎头牌》全名《便宜行事虎头牌》

  擘破面皮。元·李直夫《虎头牌》三:“你这个关节儿,常好道来的疾,可都枉擘破咱这面皮。” 陆澹安《戏曲词语汇释》释 “擘破面皮” 为翻脸,正与潮汕话相合。普通话现在说 “撕破脸皮”。擘,潮音bêh4(伯),撕开、撕去的意思,如 “擘柑皮” “擘弓蕉皮” 等。

作者: 
林伦伦
来源: 
微信公众号“林伦伦方言茶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