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姑

  薛秀才替谊弟刘永来向金章提亲,说:“金银财帛如粪土,祖传荆钗表真心。”可能当下很多女青年会利落地说,别!还是拿金银财帛砸我吧!这句话或者是挽回脸面的场面话,也或者是刘永的真实写照,他真的不把身外之物当回事,比如,金花临嫁时妆奁被嫂劫夺,金花等闲视之,而新郎官更彻底,连妻子身上的吉服也认为不妨留下。但没有钱,他真心娶来的妻子与他过着断炊缺粮的日子;没有钱,刘永连京城都去不成,满腹才华又如何。所以,钱这东西,你只有在拥有它的时候才能嘲笑它。

  刘永上街卖文,成为攻击的靶子。这个社会是笑人无气人有,刘永有才,众所周知,刘永家贫,也众所周知,以其所无,攻其所有,最狠毒了。

  你有才,满腹锦绣文章,能当衣服穿,能煮了当饭吃?戏文说得甚文雅,却极真,极狠,谓“满腹文章饥难煮,胸藏锦绣寒难衣”。而情敌刘迪也让人当面嘲弄,说他“家有女颜如玉,惜无金屋藏娇妻”。宋代皇帝赵恒为鼓励天下人读书,作《劝学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句,正出自其中,读书人莫不晓得。此话何等无礼,对刘永的羞辱何等锐利。

  无钱,受了多少闲气,困住多少志向!

  面对妻子,他真情流露,金花眼看他自怨自艾,无可出气,竟抱起书来,要丢弃,却是高高举起,轻轻抛地。一个好好的读书郎给现实逼到如此境地。

  刘永太惨了。金花要好好哄。

  先是从地上抱了书,作势要丢到灶肚里,说,烧了它,即可消郎之气,也可济郎之饥。

  烧不成,因为丈夫说“文章千古事,得失仅一时”,并说因自己无能,累妻子挨饿受饥,于心不安。逼得金花表白:

  恩爱夫妻重情义,断炊缺粮也心甘如饴。我敬郎奋志为学,芸窗笃志,我爱郎胸有城府,心存正气。金花敢择荆钗聘,不为朝夕笑语,不为玉食锦衣。实指望,郎志得展,为天下寒士争口气。自古安邦治国靠学问,哪可一时泄愤抛书诗。虽则是,贫寒书生文无价,岂不闻,人微言不重,官大文自奇。待到金花斜插纱帽上,岂止千金一字。

  太漂亮了!事情做得漂亮,话说得漂亮,结果不只解了郁闷,还顺便建设了一下夫妻感情。接下来该面对现实,现实便是“人情如纸张张薄,家贫如洗步步难”。金花能为刘永做到哪一步?

  为求郎登龙虎榜,金花我愿奔娘家求资助。

  结果若非兄长暗里赠银,等于白送上门给恶嫂羞辱。

  金花出身小商之家,当不致鄙薄物质,实际上,金花却刘迪之婚,并非清高。

  那,刘迪礼品豪华为何惹恼了她?

  正因为在习惯用物质衡量一切的世界,存在等价交换,金花问嫂嫂,“想金花野里一村女,怎么也卖得豪门数百金?”又自忖,“一边是礼品豪华买婚切”,一个“卖”,一个“买”,道尽了她对刘迪求婚的买卖本质,刘迪可以这样做,嫂嫂可以这样做,有尊严的金花,断不肯把自己当物品估价,她是无价的。

  人敬者必先自敬。她可以原谅嫂嫂的鄙陋,却不能接受刘迪的轻贱。可怜金章婆还在叨叨“当初若是嫁刘迪”,与金花完全不在一个对话框里。

  她接受荆钗,不在荆钗本身,而在它背后的人,背后的心意。

  持物者,以为可以财压人,如对刘永,以为可以财相诱,如对金花。伤害或许有,但他们有自愈的能力。这种自愈能力,源于对一个理想人格的永久追求。

  最艰难的时候是在刘永生死未卜,金章婆逼嫁不成,虐待她。那时,她是“五鼓衔山月”“三更油尽灯”,希望微茫,仅存一线。

  但未到最后,她仍求“一枝栖身,一衣御寒”,等待可能的相会。

  等不到,便质本洁来还洁去;等到了,便继续仰起笑脸,好好生活。不抱怨,不自弃。

作者: 
梁卫群
来源: 
潮州日报(2021.0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