罱河泥

  “燕子衔泥为筑巢,我替春苗罱肥料,罱泥河船岁岁摇,担担肥泥变壮苗”。这是流传于上世纪80年代前农村里的一首罱泥歌谣。

  冬里一船泥,秋里几担谷。进入冬闲时节,村民们便开始罱泥积肥了。罱河泥是一项重体力活,罱泥人站立船头,两手握着两根长长的毛竹杆做的罱篙,那气势如雄鸡昂立山头。双手推动罱泥夹子张口,迅速插入河底,用力夹紧夹子,快速拎起,放入船舱,再松开夹子,“哗啦”一声,河泥就滑进了船的中舱。舱中肥沃的河泥黑得发乌,油光见亮,散发出阵阵泥土清香。罱泥人再将罱泥夹子插入河底、拎入船舱、放入河里,如此反复,连续不断,河底污泥源源不断地被罱上来,原本空荡荡的船舱就渐渐满起来。

  罱满一船泥后,罱泥人将船撑到泥塘边,再用长柄木锹,一锹一锹将泥甩上岸去,罱泥人从船上向泥塘甩送河泥的动作也是极富韵律的:弯腰抄泥、抬头举起、挺胸甩送——“噗嗒”一声……,小船随着罱泥人身体的摆动而有规律地摆动,泥浆声声,节律划一;噗嗒、噗嗒,煞是动听。

  在没有化学肥料的年代里,河泥绝对是农家的一宝。乡亲们罱河泥是为了用它来沤塘肥地,罱上来的河泥一船一船地挑上岸,又一堆堆地摊放在麦田里。小麦在河泥的滋养与簇拥下不畏严寒地生长,它们焐热了庄稼,也焐热了乡亲们的希望。罱泥罱泥,夹起的是沟底的污泥,既搅深了沟底,又清绿了水面,去除了“瘟草”,给水面以更多的光照,便于鱼儿的生长,菱藕的丰茂。

  罱泥苦,但罱河泥的画面却很优美,静静的小河上,小船在水上荡悠,水面上漾起圈圈涟漪,映在水面上的红红落日,被拖得弯弯曲曲,此情此景让人想起“长河落日圆”的诗句。清代诗人钱载有《罱泥诗》一首。诗中对罱河泥有形象逼真的描述:“两竹分手握,力与河底争。吴田要培壅,河泥粪可成。罱如蚬壳闭,张吐船随盈。”看来诗人对罱河泥的劳动过程非常熟悉。不然的话,是写不出这样具体生动的诗句来的。诗人的笔下,罱河泥充满了诗情画意,

  罱泥人辛苦之余也充满着劳动的乐趣。“罱泥经” (山歌号子)哼哼,沟边岸上总有一些看热闹的大人小孩作伴,偶尔会有被惊动了的鱼儿跃出水面蹦进船舱的惊喜。有时罱泥夹里会有意外的收获,裹在泥团中卸进船舱的既有“蹲塘”的鲫鱼、卧底的鳖,又有潜泥的鳝鱼和黑鱼,那些蟹、虾、小鱼和泥鳅,几乎是常见的收获,这些野生的河鲜,当然属于罱泥人的福利。

  螺蛳原本在河底的淤泥里,舀入泥塘的淤泥里有着很多螺蛳,差不多一个晚上后就都爬上泥的表面。早上的泥塘面上布着密密麻麻的螺蛳,孩子们趁早拿着脸盆去泥塘里捡螺蛳。餐桌上一盆炒螺蛳或者螺蛳肉炒韭菜,在那时绝对是一道美食。河泥里有时还会有黑鱼、泥鳅之类,有的第二天被人发现,抓去美餐一顿,有的要等到河泥晾干,挑泥下地时,才终于露出马脚,黑鱼、泥鳅生命力旺盛,它们还在那里扭动呢!

  不知从何时起,罱泥这一农事活动几乎绝迹,那种竹制罱篙、罱泥夹子也只能在博物馆里见到了。然而,在那片养育我的热土上,当年农家汉子罱河泥的场景,却如晨昏里的剪影深深地烙进了我的记忆里,久久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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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周祖斌
来源: 
潮州日报(2020.1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