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有点“花”

  黄清城老师说过,陈三这个角色,他是以花生的行当去塑造的。这个“花”有个度,不是花花公子,只是相对于高文举、蔡伯皆这样的正生而言,带点“花”而已。

  这个界定是打开陈三的正确方式,只有如此,陈三这个人物才不被辜负。不然呢,只是看他命好、运气好,抱得美人归?凭一段风流韵事,也只是让人看着,一笑而过。

  刚出现的陈三不太引人注意。才子佳人的套路,很快男主女主便因观灯之故,不意对眼,首先出现同框。元宵夜的花树银花掩盖了所有人的底色,都抹上一种近似的喜色。陈三此时,未露峥嵘。展露风采的是五娘,她向婢女益春和媒姨李姐解说了“鳌山”花灯的故事:

  这是张生与莺莺,他们一见钟情,纵然老夫人家规森严,终于待月西厢。

  这是刘翠屏彩楼抛绣球,,他们不慕荣华,双双寒窑苦守,好比雪里梅花,终成人间佳话。

  这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他们生前不能结为夫妻,死后化作双飞蝴蝶,至情至性千古流传。

  陈三听着这种解读,很对自己的口味,觉得五娘“精通书史,才艺无双”。

  其实陈三这个人吧,是有点“丧”的,甚至有点厌世。良好的家世,俊秀的容貌,能诗文,会点武,游走人间,不太正点,不慕功名,一二十岁的年轻人,生命还如此漫长,生活又如此无趣,没劲!

  潮州城灯下邂逅的黄家娘子真是个可爱的人,不甘就此而已,伯卿故意遗下锦笺扇。

  扇子果然落到五娘手中。

  扇子不是一般的物品,除了它是主人近身之物,还因为扇上有字。

  带字画的扇子是物主的品性写照,《莫愁女》里,徐澄就是通过一把莫愁写荷的扇子认识了它的主人,《泼水成亲》里的文公子,寒冬还带着把扇子,这扇子大约相当于以前学生胸前口袋里插着的钢笔吧,是一种身份的辨识,后来这把扇子也起作用了,书生愣是在不识货的裁缝女阿巧面前,利用手书的扇子装了一回高逼格。

  黄家五娘却是行家,她本来嫌弃别人的东西,非礼勿视的,听益春说扇上题有诗,就拿来一观:

  海天漠漠水云横,斗酒篇诗万里情。尘世纷争名与利,何如仗剑客中行。温陵陈伯卿题。

  吟毕,口角噙香,洒脱的男子,淡泊的襟怀,高远的情志,这个来自温陵的陈伯卿给五娘留下的印象颇不赖,她后来就情不自禁地写了一首诗相和,并相邀:

  此地荔丹能醉客,何须风雨海天行!

  这样美好的女子当然可以一扫伯卿的“丧”色,问题是深闺女子,如何有机缘结识。

  六月楼西,荔枝红欲滴,五娘楼上摘荔裹以罗帕,掷给楼下翘首的陈三,这一刻,五娘寄望于陈三拯救自己的婚姻,而陈三黯淡的人生也得以拯救。

  如果不是五娘掷荔,陈三羡慕一阵,也就过去了。接了荔枝手帕,就接了她的心意。

  陈三是个行动派,他马上找到书僮小七的老乡,温陵即泉州,曾经是个出磨镜匠的地方,住在潮州府城仙街头,伯卿学了磨镜的手艺,挑担来到黄家后园,这磨镜的身份、磨镜的手艺,就是他的敲门砖。

  果然如其所料,接了黄家磨镜的活儿,也如愿见到娘子。

  然后跌碎了宝镜!

  然后卖身入府!

  这胆识!这谋略!

  五娘很忧愁,睡不着;五娘很忧伤,睡不着。三兄,怎么能对我这么好!

  一会想到三兄的好,有点甜蜜,一会想到心事泄漏的后果,通宵辗转,于是五娘病倒了。

  益春很着急,干着急。要说,娘子也是矫情,荔枝手帕都当着我的面丢给三兄了,这会子还扮冷淡。眼见两人就这么僵着,三兄有心无力,娘子可把人家晾一年了!益春一急就说真话,主仆俩隔着的纸窗户就捅破了。陈三五娘之间的纸窗户也得捅破了才好。

  于是有了花园之约。

  五娘端着架子。陈三觉得自己的尊严掉了一地,感情也掉了一地,一年十两佣金,对他来说,很容易的事。他淹留于此,要的是个情真!陈三收拾行李,走!

  益春拦下了。原来当时园中有人。

  再度约见升级了。五娘已下定决心要嫁陈三,所以,约陈三绣楼相会。

  虽然绣楼见面升级了,但陈三也骄矜,他把代益春端上楼的一盆水放在地上,说:高则不可攀,望阿娘俯就。

  五娘知意,蹲下去捧水。两人好了。

  ……

  有些人很担心节奏慢,怕啰嗦,怕观众不耐烦,恨不得只削减至骨干,然而,正是这样的地方,才是最好看的,其妙处甚至不能与人言,只能看他演出来,自然就一乐,又赞赏又只能憋着。神来之笔。

  有点痞,再加上之前展示的狂和傲,这才是陈三陈伯卿!这样的陈伯卿自然干得出私订终身、夤夜私奔的事,当然也敢有为护娘子认下罪名发配崖州的担当。

  这样的伯卿,是五娘良配。

作者: 
梁卫群
来源: 
潮州日报(2020.1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