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盘踏脚底

  林伦伦教授在朋友圈上发了一组美图,是他的小外孙女在他家的各种活动场面,内容包括图书阅读、体育运动、茶艺表演、交通运输以至厨艺餐饮,丰富而多趣。

  他外孙女看上去约3岁,却主宰着外婆的家,乐在其中。难怪林教授给图集取名《谁不说俺家里好》。

  这组美图中有一幅“钻隧道”,其说明辞为:相撞头,无相投。(她用潮汕话说:相撞头,无相投。外嫲说的。)

  这个画面,这句潮汕俗语,引起我极大兴趣,给了我好多美味。首先,是感到深度的温暖,让我记起小时与祖母也有过的亲近,也有过相撞头的时候;其次,这是潮汕民间处理人际关系中偶有摩擦事件时最温馨的处理规矩;其三,从幼儿时就给孩子这么高品位的道德关怀,她将受用终生;其四,是对“谁不说俺家里好”这一主题最有力度的证明:家里有好长辈!

  这幅图表现的可能是孩子在玩钻隧道时,不慎脑袋撞上隧道壁了,正现出一脸苦相望着外嫲。外嫲就笑着说:“相撞头,无相投。”因为各有责任也各无责任,无需向谁投诉。这里本是人与物相撞,外嫲把物也作人看了。而这俗语,原来就是指人与人的,多是小朋友之间发生的事。两人一起玩耍,不慎头撞了头,要追究起责任来,谁是谁非?在旧日乡下,小孩之间产生矛盾,争执不下,不是动手打架,而是向对方父母投诉,父母就成了民间法官,问明原委,如果一方真的理亏,长辈会和颜悦色要其受输,即认输道歉。而一般是情大于法,劝解一番,然后来一句“好朋友,握握手”。孩子又高高兴兴一起玩去了。民间小小的调解法庭,人情味浓浓,法官态度绝佳,也不收诉讼费。

  实际上,孩子们天天一起在外埕,在田野玩,碰头撞额的事时有发生,往往因一句“相撞头,无相投”就烟消云散了。在孩子幼小心灵中种下的是与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种子。

  我不厌其烦地说了这么多,是感慨于时下,这句潮汕优秀俗语被弃用了。敢问有几位奶奶、外婆像林教授夫人一样向孩子灌输过这句俗语?只怕连自己也不知道有这句俗语的存在。现在,我们从孩子会听话时就教他们业务知识,长大当上各种有名有利的明星,就是少有教其做人要怎么做。比如“好人好家己”“遇着相叫好”这些关于道德品质的警句很少听到,更多是“不要输在起跑线上”“欲拼正会赢”。

  生活在潮汕大地上的潮州人,价值观念中最最重要的也许不是处处要争赢。祖先避祸南来,就不为争胜而来,而是为了寻找一个安宁的家,一个和谐的环境。如果为争胜,战乱频发的北方,杀上战场,说不定就成了朱元璋,怎么会携幼扶老跑到这省尾国角?

  说白了,潮州人就是想用自己的勤劳和智慧,建设一个美好的家园。这其中,人际关系的和谐是必不可少的,于是,小小年纪就明白“相撞头,无相投。”握手言欢,到长大了,更有一句能化干戈为玉帛的俗语金句。

  这金句叫“唔知看,我个脚盘踏着你个脚底。”译为现代书面语就是“没注意观察,我的脚面踩到你的脚底了。”

  这俗语表现了潮人幽默的天性。它产生于最底层的赤脚百姓之中。旧时中国社会,尤其农村,不会有开会这种社会活动,多人相聚,就是营老爷、看大戏、上墟场或观人赛龙舟,都是好事,是热闹欢乐的场合。人群相挨相挤,你不慎踩踏了我的事时有发生。怎么办?恶语相向?拳头相加?

  不,被踩踏者主动开口了:“阿兄,唔知看,我的脚盘踏着你的脚底!”

  明明是对方的脚底踩着你的脚盘,却用一句反语,充满幽默感,就化干戈为玉帛了。

  一般人使用俗语,能流传久远的那些,往往是四字至七字的。而这一句,十几个字,却不厌其烦地重复并流传,因为充满正能量,体现了潮人的共同美德和集体智慧。

标签: 
作者: 
李英群
来源: 
潮洲日报(2020.1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