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人一开口,说的就是《诗经》的词语

  有微文讲:秦始皇说的话就是潮汕话,这当然是开玩笑,但说潮汕话里保留了不少秦朝时代的词语,那是绝对的靠谱。潮汕人一开口,一不小心说出来的,就是《诗经》里的词语。

  你信不?不信,听我慢慢为你道来。

  小时候,在农村里跟外婆住,常听邻居街坊的阿嫲阿姆威胁在外面玩耍而不知道归家的孩子说:“你翘楚勿转来食!”“翘楚”可以替换为同义词“好马”,意思是:你有本事就别回家吃饭。那年头吃不饱、饿肚子常态化,每顿饭都至关重要,没得吃问题很严重!每听到这句击中软肋的威胁话,孩子们都会乖乖地回家。

  令我好奇的是,我外婆和邻居阿姆阿婶们都大字不识一个,怎么“翘楚”这么斯文的词语张口就来。翘楚,指有出息,有本事者,源于《诗·周南·汉广》:“翘翘错薪,言刈其楚。”汉·毛亨传:“楚,杂薪之中尤翘翘者,我欲刈取之。”唐·孔颖达《春秋正义序》:“今其为义疏者,则有沈文何、苏竟、刘炫……刘炫于数君之内,实为翘楚。”现代汉语中,要在比较正式的场合和文体中,才会用到这个词,如说:“×××是潮汕青年之翘楚。”

  当年我为了写《潮汕方言词考释》一书而阅读《诗经》等著作时,发现潮汕百姓随口而出的先秦词语,何止“翘楚”一个,而是像老宅里的那棵龙眼树,一串一串的。我们只能推想,不认字儿的阿嫲阿姆们能说出先秦古语来,不是靠读书学习获得的,而是经历代前辈口口相传而习得的,所以耳熟能详,不以为奇。

  潮汕的不少老厝,门目写的是“竹苞松茂”,“苞”通常读作bao1(包),如“含苞待放”。但这个“苞”其实就是潮汕话里的pao3(炮),指植物茂盛,语出《诗·小雅·斯干》:“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又《唐风·鸨羽》:“肃肃鸨羽,集于苞栩。”“萧萧鸨行,集于苞棘。”“肃肃碧行,集于苞桑。”奇怪的是,潮汕话读了阴去声,但古代韵书没有收录此字的去声读音。阴平声的读法潮汕话也有,如“含苞待放”的“苞”读bao1(包)。另外,潮汕话还有po3,表示水分足而大,叫作“po3 大”,表示人还可以是“肥白po3 lo3 大”,这个po3的本字也是“苞”,后起的异体字也写作“萢”。

  与“苞”词义相近的是还有“沃”。“沃”字在潮汕话中有两个读音:一是文读og4(屋),如“肥沃”“沃土”等;二是白读ag4(恶)。有两个义项:1、指植物枝叶繁茂,《诗·小雅·隰桑》:“其叶有沃。”《诗·卫风·氓》:“桑之未落,其叶沃若。”《诗·桧风·隰有苌楚》:“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毛传:“沃,佼也。”意思都与一些地方的潮汕话相同。2、浇灌,做动词用。《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奉匜沃盥。”唐·孔颖达疏:“沃,谓浇水也。”《说文解字·水部》:“沃,溉灌也。”清代段玉裁注:“自上浇下曰沃。”潮汕话词义有所扩大,水等液体自上而下淋都叫作“沃”,如“沃雨”(被雨淋)、“沃菜”(浇菜)、“沃肥”(施肥)等。可以这样说:“丘菜肥水沃会够,撮菜发到沃沃(其叶沃若)。”鲁迅的诗句“血沃中原肥劲草”,潮语就应该读ag4(恶),因为是“鲜血浇灌”的意思。

  长辈常常告诫孩子们“兄弟/姐妹囝着相好”(兄弟/姐妹们要和好)。看似口语性很强的词语,其实也源自《诗经》。《诗·小雅·斯干》:“兄及弟矣,式相好矣。”后代一直沿用,如元·贡师泰《故孰道中》:“邻舟有相好,有酒忽见招。”

  童谣云:“正月人营灯。”营,游行,反复往来的意思。《诗·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汉·毛亨传曰:“营营,往来貌。”《文选·魏都赋》刘良注:“周行为营。”“周行”,即游行,环游而行。有人考证为“迎”字,“迎”字读ian5(赢)没有问题,但“ian5老爷”“ian5神”主要是“游神”,ian5是周游的意思。平时也可以说:“你碗饭擎了ian5着半个乡里(你端着碗饭一边吃一边满街游走)。”所以,我选择用表示周游意思的“营”字而不用迎接的“迎”字。

  民谚云:“读书畏考,作田畏薅草。”(读书怕考,种田怕除草)“薅”字潮音kao1(抠),“薅草”,指田间除草。《诗·周颂·良耜》:“其馎斯赵,以薅荼蓼。《说文解字·艸部》谓“薅,披田草也。”清代段玉裁注:“大徐作‘拔去田草’。《众经音义》作‘除田草’。《玉篇》《五经文字》作‘拔田草’……披者,迫地削去之也。”此与潮汕话合。潮汕农民的“薅草”,是极其繁重辛苦的劳作:薅草者跪在田里,脊背朝天,两手在前拔掉稗草等,然后再把它们按在田里当绿肥。半天下来,累个半死,所以有“作田畏薅草”之体会。现在的稻田已经使用除草剂,所以也免去了“薅草”这种苦役式的劳作了。“薅草”这个词,也将成为历史词了。

  黑夜,通常就写作“夜”,读阳平声“mên5”,或者阴去声“mên3”。但这个音不是“夜”字的读音,本字是“冥”。《诗·小雅·斯干》:“哙哙其正,哕哕其冥。”汉·郑玄笺:“正,昼也;冥,夜也。”南朝·顾野王《玉篇·冥部》:“冥,夜也。”汉·枚乘《七发》:“冥火薄天,兵车雷运。”冥火,夜火。又《玉篇·日部》:“冥,莫庭,莫定二切,夜也。”这两个反切与潮音两个读音完全吻合。“夜”,《广韵》音“羊谢切”,潮音应读ia7(也)。“冥”后代也写作“暝”,《原化记·陆生》:“老人取水一口噀之,黑雾数里,白昼如暝。”《太平广记选·陈鸾凤》:“(陈鸾凤)知无容身处,乃夜秉炬,入于乳穴嵌孔之处……三暝后返舍。”明代潮州戏文文本也写作“冥”。如《金钗记》:“拙时无厶守孤单,清清冷冷无人相伴。日来独自食,冥来独自宿。”又《荔镜记》第二十九出:“天色渐昏月又光,娘仔断约是黄昏;有缘今冥来相见,无缘那就今冥断。”又第九出也把元宵写成“十五冥”:“元宵景十五冥灯今看了。”

  诸如此类的例子,不胜枚举。大家只要熟读《诗经》,就可以跟我一样找出不少普通话已经弃用但潮汕话还保留在口语中的词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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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伦伦
来源: 
汕头日报(2020.0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