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澳有三土:姿娘叫女查 嬷,水鸡叫蛤牯,鰇鱼叫蚭脯——南澳岛田野调查追记

  自从海南岛从广东省分出去独立建省以后,南澳岛就成了广东省的第一大岛,而且还是唯一的海岛县。新中国建立以后,南澳岛一直是对台前线,是个边防岛。因为上岛不容易,必须持有边防通行证,所以她总是披着一层神秘的面纱,就像经常笼罩在岛上的缭绕的云雾一样。

所以,尽管1985年暑假就到汕头大学任教,但一直到10年后,我才开始在南澳岛进行方言调查。

地图资料来源:百度网络资料

早就听南澳的学生说过:“南澳有三土:姿娘叫女查嬷,水鸡叫蛤牯,鰇鱼叫蚭脯”。还听说,因为驻岛部队的原因,南澳岛菜市场的计量单位是公斤,这在粤东方言区里,也是十分特殊的。后来又在《韩山师范学院学报》上阅读了许泽敏老师的一篇介绍南澳岛汉语方言语音特色的文章,对南澳岛方言的复杂性产生了兴趣和前去调查的冲动。那时候也没有考虑所谓的“立项”不“立项”,有兴趣就去呗。那时候,南澳岛已经是个自由岛和夏季的旅游胜地了,想去就去呗。

南澳方言分布图(制图:林春雨)

    在做了一些包括旧县志在内的文献资料的搜集和阅读之后,1995年暑假,我便第一次到南澳岛做方言调查。经朋友介绍,岛上的著名渔民作家林松阳同志成为了我的第一位发音合作人。

松阳叔出生于1932年,比我老爸还大一岁,那时候是63岁,正是“老男”发音合作人的最佳人选。他只有小学文化,但自小跟着大人出海打渔,渔业生活丰富,肚子里有许许多多的大鱼小虾的民间故事,渔业谚语张口就来。他把这些故事写出来,投稿到了省城的文学杂志,在著名的潮籍散文作家秦牧先生帮助和指导下,还真的发表了。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一篇接一篇地发表,后来又结集出版,终于成为了广东省著名的渔民作家。

录音调查中之一(左一:林松阳先生,右一:林春雨)

  松阳叔陪我走遍了宝岛的著名景点和具有历史文化意义的角角落落,如总兵府、雄镇关、贵丁街、宋井、青澳湾等。录音大部分是在上午和晚饭后进行的,我们一共录了20盒磁带,包括《汉语方言调查字表》和《汉语方言调查词汇表》等等。

  调查词汇表的时候,进度比较慢。一是鱼类、贝壳类的名称,南澳岛的俗名与学名相差较远,与南澳隔海相望的我的老家澄海叫法也有不同,经常要找来活鱼真贝看看才能对上号、搞清楚。二是松阳叔话题经常走岔,冷不丁说到一个什么词GET到他的记忆点,他可能就会联想到渔业谚语或者气候谚语什么的,吧啦吧啦的就讲了一大堆出来。后来,我干脆让他把鱼名、贝壳名和渔业谚语略微梳理一下,我专门去请教了岛上的鱼类专家欧瑞木先生,他有不少挂图,可供辨认。然后,我才和松阳叔专门用两天的时间把渔业谚语录音下来。

录音调查中之二

  此次的田野调查,收获的不仅仅是20盒的录音磁带,而且还有与松阳叔的深厚友谊。此后每到寒暑假,他总是打电话问我:“怎么还不来啊?”可惜1996年暑假后,我的文学院副院长“转正”,杂务纷纭。直到三年后的1998年,想把南澳岛县城后宅镇的音系整理出来,才又上岛几天,校对了一些字音。

我、太太(后排左二)和长女林立(后排左一)与松阳叔一家合影

  时光荏苒,一晃就是好几年过去。2002年,林春雨同学考上了我的硕士研究生,她的老家澄海县盐鸿镇与南澳岛一水之隔。我便把这个没有做完的课题交给了她作为硕士论文的题目。南澳岛上说的虽然都是闽方言,但事实上有三个不同的音系:县城后宅镇的音系,与广东省饶平县闽语接近;云澳、青澳镇音系,与闽西南诏安、云霄音系接近;总兵府(旧县城)深澳镇音系,这是前两个音系交融折合的一个音系。后宅、云澳音系的不同,源于移民群体的不同。清朝总兵府管辖的士兵,一半来源于粤东的饶平县等地,一半来源于闽西南诏安、云霄等地。这些籍贯不同的士兵,是分营管理的,退役以后就地安家立业,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当地居民。久而久之,就在这小小的南澳岛上形成了这样的方言地理格局。

  我原先的录音带,由于家住一楼,没有保管好,发霉作废了,只剩下一些纸质的记音材料。林春雨同学只能带着新型的数码科技产品——电子录音笔去录音了。

  2002年8月—2003年8月,我受上级委派到澳大利亚悉尼大学做访问学者。在我出发前,我们师徒制订好了一个调查大纲,调查全是林春雨同学一个人在亲友的帮助下进行的。除了林松阳之外,她又找了许助、杨赛月、何泽娜(以上为后宅镇),张六、薛庆鸿、陈少娟(以上为云澳镇),吴若坤、张宗良、康厥德(以上为深澳镇),吴木兰、吴明云(以上为福建省诏安县)等为发音合作人,做了比较详尽的调查录音。

  2003年8月初回国时,正是暑假,我学校里的工作也还没有开始。为了不耽误林春雨同学的硕士论文写作。我太太做司机兼摄影,陪我们上岛进行录音校对并做一些资料的补录工作,松阳叔也几乎是全程陪同。

  这次田野调查记音最深的印象,是一次冒险的经历。有一天夜里,从后宅调查完了要回我们的住宿地青澳湾,我太太开的车。环岛公路上有一个陡坡,往下走的时候车前的大灯照不到前面的路,车慢慢地往下走,我们坐在车里也不知道危险。回到酒店。我看我太太脸色铁青,半天不吭声。我一问她,她才说刚才吓死了!那个坡太陡了,车就像要掉下去一样。她不敢刹车,就任车子往下溜。幸亏命大,平安无事。此后的几天,一到夜里,我们宁愿多绕岛半圈也不敢走那个坡了。

 

经过两代人近十年陆陆续续的田野调查,我们终于把南澳岛方言的调查做个七七八八了。我们分别发表了《广东南澳岛闽方言语音记略》(汕头大学学报,2005[2])和《粤东的一个福建闽方言点:南澳岛云澳话语音研究》(方言,2006[1]),并于2007年出版了《广东南澳岛方言语音词汇研究》(中华书局,华夏英才基金学术文库)。林春雨同学后来攻读了暨南大学的汉语方言学博士学位,现在已经是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民族学院的副教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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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伦伦
来源: 
微信公众号“林伦伦方言茶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