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头仔趣事

  被潮人称为活头仔的机灵人,在潮州还真不少,而且历史悠久。

  郑昌时的《韩江闻见录》收入一则明朝的故事传说《诡娶黄五娘》,就是由几位活头仔演绎出来的趣事。

  这事发生在距今700年前。

  泉州人陈伯贤任广南转运使,正三品。上任后,吩咐他胞弟陈伯卿(也叫陈三)把嫂子送往广南。陈三送嫂嫂上路一直向西,那一日到达潮州,因潮州海阳县的县太爷是陈伯贤的故交,就在潮州城歇息些时。这天骑着马出城西去赏景,见一大户人家绣楼上有位女子,美若天仙,一时春情涌动。回到县衙,跟几位幕僚提及,希望帮着出个主意能去提亲。

  几个幕僚一听就知所指何人,就告诉陈三,此女子叫黄碧琚,人称五娘,潮州大美人也。可惜已名花有主,早与本城武举林大订了终身。

  陈三一听,大失所望,无精打采。本来这几天常约这几位幕僚上街去吃蚝烙呀、虾米笋粿呀,今天都不再提起,怏怏回房去。

  几位幕僚见状颇为同情,商议如何帮助陈三。这几个活头仔,很快有了主意,高高兴兴把陈三请出来,告诉他央求县太爷出面去黄府为陈三提亲,说希望聘五娘之妹六娘为妻……

  陈三一听就急了:我要娶的是五娘!

  幕僚就告诉他:是,你只有先聘定六娘,才能娶到已有婚约在身的五娘。

  陈三听后仍然一头雾水。

  幕僚向他保证,你聘定六娘之后,放心送你嫂去广南,回来定让你把黄五娘娶回泉州。

  陈三依计而行,聘定六娘之后,把嫂嫂送还哥哥,就急急回到潮州,并择定吉日,迎娶新娘。

  到了迎亲前夕,潮州城内到处在风传一道消息,说陈三正准备明天一早,把黄家五娘抢往泉州。这回,强龙要压倒地头蛇,看看林武举怎生对付。这消息,在绣花间、剃头铺、菜市场都悄悄传遍了。

  林大的家丁们,还有媒人婆李姐,都急急报知林大。林大在潮州一省无天,陈三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立即布置众家丁,明天一早,四门头堵死,见到陈三迎亲花轿,就给我抢回来。因为在气头上,也不去问那准岳父落实。就是问了,人家为勾结更大的官家,也不会说。

  隔日天蒙蒙亮,陈三骑着马,伴着花轿,一队迎亲人马,在大街上行进。突然,街两旁冲出几十条大汉,手持家伙,打跑轿夫,把花轿抢了,呼啸着抬到林厝内!

  林大一见大喜,未及发赏钱,先揭轿帘看贤妻!一看就傻了,不是贤妻是妻姨!

  县太爷闻报,派衙役来把林大传唤到县衙。林大自知落理,再三赔不是,愿把妻姨送回,也愿补偿一笔钱。

  太爷说,闯下这么大祸,岂是赔钱能了事。只怕陈伯贤转运使闻知,你至少得去边关充军十年!林大一听,只能扑通跪下,再三求情。

  县太爷其实早知幕僚们的诡计,也有心讨好陈伯贤,成全陈三。当庭义正辞严痛斥林大鲁莽无知后,又说念及他中了武举,给潮州争了光,平素也曾捐资助贫过,所以为他想出一个主意:六娘花轿入了林府,以后谁还相信她干净,还能嫁给谁?只能你娶了她。陈三是读书人,不会与你计较,就让他迎娶五娘,今日你俩的婚事,就都由本县作主!退堂!

  这个传说在民间还有许多版本,在戏曲界的编剧人那儿,更有极详细的补充。这是一个戏剧性很强的题材,为何没人就此写戏,而是用了明嘉靖戏文刻本《荔镜记》,泉潮两地都依此改编为《陈三五娘》呢?

  原因很简单,是戏曲这种形式的要求使然。戏曲以“唱念做打”为艺术表现手段,唱是首位,尤其是潮剧。如果照《诡娶黄五娘》的故事改编,主角是几位幕僚、男性,再怎么组织矛盾,安排冲突,别说很难让幕僚处于矛盾漩涡中,即使剧情都往他们身上安排,一台大戏,尽是这类角色在唱,显然行不通。所有潮剧经典唱段,几乎都是青衣的曲,花旦的唱,当然也有少许老生唱段。小生,则几乎都是女小生。以女为主角的戏多受欢迎,这就是《诡娶》传说虽生动、却未能入戏的原因。

  但是,约700年后,公元1989年,又一位活头仔即聪明人出现了,他就是时任潮州市潮剧团编剧的刘管耀老师。当时,他创作了一个剧本《荔镜外传》,写陈三五娘到泉州的婚后生活。他们能去泉州,必须是合法夫妻,现在的《陈三五娘》演出本,写他们私奔,那是到不了泉州的。刘老师独出心裁,把《诡娶》传说中那几位幕僚的巧点子诡主意,移给五娘的婢女益春,让一个慧婢来出主意,太合乎戏曲的需要了。刘老师这个点子,价值连城,完全应该写入编剧史。真是个活头人!

  可惜,这个点子只在前三场就完成使命。剧本接着就写了泉州的生活。大家觉得剧本成了不大关连的二截戏。

  这时,又一位活头仔站出来了。也许应该称活头老了。他就是著名的潮剧作曲家饶宗栻,饶宗颐大师的胞弟。他不单擅长作曲,也精于编剧,早先被调往广东潮剧院,就在作曲之余编过《蓝继子》《八仙闹海》等剧本。此时,他退休了,被潮州市潮剧团请来任作曲。讨论几次《荔镜外传》之后,他忽然说一句“我来大头钻水关”试一试。

  他的新主意是用前三场进行扩充,从益春主张聘六娘开始,到终于名正言顺娶得五娘归结束,凑成七八场戏。中间,用大量新的矛盾加给益春,让她在冲突的漩涡中表现其聪明才智。这一类写慧婢的戏,成功例子多多,如《西厢记》的红娘,《春草闯堂》的春草,《苏六娘》中的桃花。

  一个以益春为主角的新戏《益春》写出来了。参加广东省艺术节获得剧本创作一等奖;旅泰侨领谢慧如先生回潮,看了《益春》,立即决定邀请潮州市剧团到泰访问。《益春》成了市团的保留剧目。

  活头仔,其实就是机灵人。

  (下)

作者: 
李英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