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节年脚边,家家挲甜圆

  “月怕十五,年怕中秋”,说的是中秋一过,农历年也就快到头了。而“月怕廿八,年怕冬节”说的是冬至一到,春节还会远吗?

  潮汕人重视过冬至,就像要给春节做个预热一样。在这一天,节俗中有不少民俗项目,例如“拜老公”(祭拜祖先)、“挂冬纸”(扫墓)等。其中,搓汤圆、煮汤圆、吃汤圆为最具仪式感又最好玩,也最受小孩子们的欢迎。孩子们喜欢跟着奶奶(外婆)、妈妈等一起,围坐在“粞箶”(潮音coi3 ou5,装糯米粉末儿的竹编平底浅沿大笸箩)边搓汤圆。但孩子们常常拿捏不准,搓出来的汤圆有大有小,大人们也不怪责,戏称“父囝公孙圆”。这时候,N代同堂、家庭和睦、其乐融融啊!

  顺便说一下,“冬节年ka1边”的“ka1”本字是“骹”,这里从俗写训读字“脚”(“脚”字本音giog4[鞠]或 gioh4[茄4])。

  从方言学的角度看,在这个节俗中,我们发现有几个有趣的语言现象值得说一说。

  一是汤圆的“圆”字读[in5],与猪肉丸、牛肉丸、鱼丸、药丸的“丸”同音不同字。一开始我觉得奇怪,都是大小差不多的圆形的颗粒,为什么“冬节in5”写“圆”,而“肉in5”、“鱼in5”、“药in5”写“丸”呢?

  有疑问就得寻求答案,查《广韵》等古代的韵书,“圆”是开口呼的“仙”韵字,韵母读[in]是符合白读音规律的,如“鲜cin1、钱zin5、棉min5、沿cin5”等。“丸”是合口“桓”韵字,音“胡官切”,与“完”同一个小韵(同音),读[in]不符合规律,读[uang5](员)就对了,是文读音,如“完uang5、端duang1、豌uang1、团tuang5、冠观guang1、宽kuang1、番huang1”。所以,我猜测,[in5] 是“圆”字的读音,[uang5] 是“丸”的读音,一uang5 塗(一团泥巴)的uang5 倒可以写成“丸”。而“肉in5”、“鱼in5”、“药in5”本来应该写作“圆”的。现在写作“丸”,但训读为[in5](圆),张冠李戴、习非成是了。只有“秫米圆”、“甜圆”的“圆”是写对了的。  

  第二个疑问是冬至为什么变成了“冬节”,这不是字音的问题了,这是偷换概念的“换字”问题了。冬至是个节气的名词,讲的是一年的“冬天来了”。冬节,说的是“冬天的节日”。什么节日呢?其实就是以前的“过年”,所以是大节日。殷周时以冬至前一天为岁终,所以潮汕一些地方还有“封冬”的习俗。在中国很多地方,民间有“冬至大如年”之说,粤语区也有“冬大过年”的说法。与潮汕人、闽南人的吃汤圆不一样,东北、河北、河南等北方地区则有冬至吃饺子“过小年”的习俗。冬至是过小年,是节日,因而叫冬节。

  潮汕人对“过小年”的最绝的民俗就是“食过冬节圆,就算大一年(岁)”。小时候年龄算“虚岁”,冬节一过,长辈们就为我们加一岁了。而家家户户,家中必定要留下“圆粞”(coi3),等因各种缘故未能回家过冬节的亲人回家时再“挲圆”为他们煮上一碗甜甜的“圆”,这就意味着你终于回家团圆了!很有仪式感,也很温馨,让你觉得有一股浓浓的亲情贯穿全身的血脉。大概八年前到香港拜访韩师优秀校友、著名摄影家陈复礼先生,还享受了这种至亲骨肉的待遇——一碗甜甜的汤圆里还窝了一个鸡蛋。至今一想起来,心里还是暖洋洋的。

  很多家庭除了在家里祭拜祖宗之外,还要上山去扫墓祭拜先人。与清明节的扫墓——“挂春纸”相对而言,民间称冬至扫墓为“挂冬纸”。(“挂”音gue3,参阅“方言茶话”以前的文章)。

  冬节回家“过小年”的习俗,古已有之。所以,人在旅途、回不了家的骚人墨客就喜欢抒发思乡的愁绪。如白居易的《邯郸冬至夜思家》诗:

邯郸驿里逢冬至,

抱膝灯前影伴身;

想得家中夜深坐,

还应说着远行人。

  如果在外头混得不怎么顺溜,生活过得比较苦逼,这“伤冬”的情绪就更加强烈了。如杜甫的《冬至》诗:

年年至日长为客,

忽忽穷愁泥杀人;

江上形容吾独老,

天边风俗自相亲;

杖藜雪后临丹壑,

鸣玉朝来散紫宸;

心折此时无一寸,

路迷何处见三秦。

  关于冬节,还有一些潮汕谚语。如:

  未食冬节圆,孬算过一年。强调的是回家吃冬节圆(团圆)的重要性,这是节俗谚语。

  冬节乌,年夜元宵酥;冬节红,年夜元宵㴷。这是预测气候的谚语,与“云盖中秋月,雨沃元宵灯”同类。这则谚语说的是“如果冬节天黑(乌)下雨,大年夜到元宵就可能是晴朗(酥,干爽)的天气了;反之,如果冬节出太阳(红),大年夜到元宵就可能要下雨(㴷,音dam5,湿漉漉的)了。

  还有一则搞怪的歇后语与农历十一月有关:十一月十五日当头——无影。潮汕地区位于北回归线穿过的位置(桑浦山脉的鸡笼山上建有北回归线标志塔),冬至正午,太阳当空,照不出人影来。“无影”谐音双关指没有事实根据,也叫“无影迹”或“无影无迹”。例:“伊呾个话个是无影个,你孬相信伊(他说的话是没根据的,你不能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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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伦伦
来源: 
微信公众号“林伦伦方言茶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