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感的李三娘

  《井边会》是一出流传很广的折子戏,比起《扫窗》与《芦林会》,它的色彩更丰富,特别是多了丑的行当,两个丑角的插诨打科,恰到好处。编剧在此剧中运用喜剧元素是很小心的,分寸感很好,效果也很好,让人泪中带笑,但编剧没有夸大这点“喜”色,更没把这出悲剧变成喜剧,因为作品乐人易而动人难。

  潮剧的乌衫都是一袭青衣,有时甚至还要披头散发,王金真、庞三娘和李三娘,她们的穿戴几乎是没有差别的。戏曲就是这样,在表演上程式化,在外形上标签化,一望就知道他们所属的行当。

  虽然她们在外形上如此接近,但她们的每一个却都独一无二。她们仨中,李三娘最敏感,也最怯弱。

  井边会儿,不是她设计出来,不是她促成的,她一直生活在思夫想儿的伤感里,兄嫂的淫威,隔离了外人对她的关注,而她也越来越逃避着外界。若不是那只白兔带箭落在井边,这一切便继续沉埋。

  这个偶然事件触发了整个戏剧故事的机关装置,一环接一环,于是,沉睡了十多年的亲情身世一朝醒转。但在这个事件链条中,李三娘基本上都是被动的。

  她肩挑桶儿步踉跄,风雪中来到井边,汲水之际,忽闻马嘶人声喊,怕遇是非暂避一旁。树欲静而风不止,老王、九成奉命追寻白兔,结果在井边拾得箭不见兔,见桶而不见人,为把人引出来,就作势欲把三娘遗于井边的水桶踩烂,三娘被逼现身;因为被逼,想到人人都可来相欺,连躲也躲不起,便悲泪起来。

  这个无力自顾的妇人,突然面对一桩是非——人家诬断她把不属于她的白兔藏起。三娘一面辩解一面啼哭,“难道是苦命人,就该处处受冤苦,井边汲水也惹祸灾”。小将军听知妇人有冤,欲探问冤情。三娘犹豫片刻,道,“当问则问,不当问便罢休。”

  此时的李三娘就是冰天雪地里一个与外界疏离的凄清孤单形象。没人走进她的内心,而她也封锁了自己。

  破局是人少心热的小将军亲自上前向三娘婉言相询。

  结果这一对视,三娘的眼睛刹时明亮起来,她从心底升腾起一种多年未有的愿望——亲近,与这个少年郎!她几乎断定他就是自己的儿子!她的表情是如此的明白无疑!

  血脉的遗传是神奇的。通过这个情节,我们理解三娘是这样一个特别的女人:她16年来,望星盼月,极目天涯,思夫想儿,泪血盈腮,简单而执著,耗穷了生命,提着一口气留着一点幽明,坚持下来,就在等待这一刻的见面。

  她忘情唤起“儿”来。小将军觉得别扭,眼前这陌生妇人怎么能当着他的面叫起“儿”来!是啊,除了她三娘相信那是她的儿,谁信呢?她再次为落到无望无助中而伤怀。少年敦敦动问,三娘犹豫再三,不敢启口。

  小将军虽然一再被拒,还是不放弃:

  寒冬腊月数九天,家家户户把门掩,难道你家无亲故,井边独凄凉?

  从三娘的“异常”谈起,拉家常。牵起整个悲情往事的线头,便一路说到三娘的家世,她的丈夫,她在磨房产下小咬脐,产儿之后,夫离子别,她形单影只……

  所有低概率的事件都集中在戏剧舞台上。咬脐竟无意跟着一只白兔找到失散16年的生母!

  咬脐不敢认母,因为他家堂上有个娘。他问三娘:“若是你儿真的回来,你可认得?”三娘毫不犹豫地说:“认得!”然后,她又隐晦地说:

  我儿离母怀,乃是一朝带血而去,不是三年五载。莫说不在将军鞍前马后,就在鞍前马后马后鞍前,认也认不来……

  眼前身份的悬殊,是她认子的障碍。此刻,母子各有认不得的原因。要说三娘的主动,至此才显示出来,她不愿错过儿子,于是不无深意地将咬脐的乳名叫。咬脐不能自已。他想出一个办法,带凭回家,堂上问爹解疑怀。

  三娘咬指写下血书,那是一段很动人的词和曲。

  罗裙当纸指当笔,血书一幅诉苦冤。别郎容易见郎难,遥望关河烟水寒。数尽飞鸿书不至,井台积泪待君看,遥望关河烟水寒。十六年前容颜改,八千里外心怎安?早回一日能相见,迟来一刻见面难!

  老王九成在剧中是悲苦中的调剂,三娘的曲唱完书写毕,一个就说,“我家小将军代你传书,也无向你讨个利市。”这个插曲引来三娘另一个主动的动作,她从井中取水,送与小将军,她寄语殷殷,千里传书恩如天,只有数滴清泉当酒赠马前,让咬脐记得:树有根水有源,饮水思源,莫忘了生身的娘!

  戏至此感情高涨而饱满,小将军扬鞭策马,带着三娘的重托速归太原。戏尽情留,观众既满足,又充满期待。

  一个不争、无碍别人的弱质李三娘留在人们心里。

  潮剧的乌衫就是这样一种力量,它不作暴烈的进攻,只渐渐渗透,悄悄久留人们心中,使他们的眼睛饱含泪水,使他们的心灵充满憧憬。

作者: 
梁卫群
来源: 
汕头日报(2019.1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