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俗语中的俗与雅例谈

  俗语是民间口头语言,通俗易懂,亦俗亦雅,曾经广为见用。但世易时移,随着通语的遍行天下,不少方言中的俗语逐渐消隐难闻,湮沉于历史词汇的海洋里。这里就潮汕方言来一次语海钩沉,选取几个或许已经谢幕的俗语,浅谈其俗与雅。

  俗语之俗:粗俗浅白又生动诙谐

  首先,这里的“俗”,特指粗俗。首先“上镜”的是俗语“趭 去狗卵山炙日花”,相传它源自唐高宗年间陈政及其子陈元光奉旨入闽平土著之乱的官军在闽粤交界处的九连山受困数月一事。九连山山高林密,林下几乎不见天日,且多瘴气,人居其中难以生存。此俗语本作“ 趭  去九龙山炙日花”,“趭  ”,潮汕话读[riao3(饶3)],词义为赶走。“炙”,潮汕话读[zioh4(质3)],词义晒、曝。“日花”即日华,指日光。这一俗语本来就是一个詈语——驱赶人到暗无天日的九连山林里去送死,因为潮汕话中“九连”与“狗卵”(雄狗的生殖器。“卵”潮汕话读同“浪”)谐音,后来就演化为“趭 去狗卵山炙日花”。既然是骂人的话,又有“脏”可循而俗不可耐,后者使用起来似乎更加痛快些。同样的,俗语“卵事过招商书局”(“ ”,多,潮音读[zoi3])是由“难事  过招商书局”谐音相讹而成的,常人一恼怒,容易“无好嘴”,“难事”变成“卵事”。很明显,这些俗语中字词的“变脸”(改换)使其色彩由中性变成贬义,是一种趋俗(粗俗)。这样的语用心理并不少见,属于社会语言学范畴。又如俗语“ 泅溪,怨卵枷 .”则更是一句语带责难的粗话。“ ”是潮汕话中“不”与“会”的合音字,是一个俗字,读[bhoi6(卖6)].“泅溪”,指在河中游泳。“枷  ”,指被“  ”(潮音读[soi1])这种水草卡住。詈语中带上与“性”有关的字词,似乎更显得俗而给力——粗俗又解气。

  旧时榕城有一街道以经营珠宝等贵重饰品出名,名为“珠宝巷”,算是雅致之地,而别有用心者却戏称其为“猪母巷”,一言既出,由雅转俗,后来居上。榕城有一地方名为“德礼旧家”,过去门前临街常有一摊贩摆卖  、簟等竹制品,精美实用,故德礼旧家门前卖    等竹制品成为当地人常识而有“德礼旧家——卖 ”,但因谐音而变为“德里舅——  讲”, “讲”即“ 呾”,常指人临困境而失语。榕城某知名日馆“××美日馆”,当地人一提起它就会联想到“在看日个(做帮人择日赚钱的)”。于是产生俗语“×× 美日馆——卖好日”,然而后来却演变成为“×× 美日馆——  好日”。“ ”与“卖”潮汕话读音相近而串用,巧妙组合在一起,使俗语“变脸”成为一个诅咒别人倒霉晦气的詈语。这一俗语由中性叙述说明转为贬义的咒语詈骂,体现了俗语形成和演变过程中求俗求巧的建构方式和俚俗心理。孔子说:“情欲达,辞欲巧。”这些因谐音而趋俗的语用现象,俗不可耐又何妨?

  俗语之雅:旨趣雅致且审美高尚

  当然,俗语也不乏旨趣趋雅,审美高尚者。清代末期榕城有俗语“陈泰兴老婶——会 ”则彰显着文明礼仪之风。清代陈氏泰兴商行自清代道光年间发达之后,子孙亦商亦官,更加重视诗礼传家。泰兴商行发财祖陈秋启之妾翁氏教子有方,族邻咸称“钱塘阃范”(“钱塘”乃翁姓郡望族号),翁氏这位陈泰兴老婶不但教育子孙要为陈秋启(乳名中有“家”字)“恪名”——避讳,自己碰到与“家”同音的字也多用“”字代替,故有此俗语。“恪”,潮音读[kion3(腔3)],此处词义为避免。避免读发音为“家”的字而改读为“ ”,因为潮汕话中“加减”的“加”的白读音同“家”,而“加”与“ ”同义。“加”,潮汕话读[gê1(架1)],词义多。“会  ”,过犹不及也。但这一俗语反映事件背后却是传统礼仪——为亲者讳。这可追溯到《春秋》所倡“三讳”(为尊者讳 、为贤者讳和为亲者讳)遗风,旧时司空见惯。如以前小孩相骂(吵架),多见互骂对方父祖之名以解气的现象,则是此俗的反例。如今这一礼仪文化已越发淡化,难道在当代就不需要这种“会 ”了吗?

  另有俗语“担梯摘力(落)苏”已极少见用,而俗语“放屁脱裤”则是很常用,其实两者的语义指向同为“多此一举”。“力(落)苏”是潮汕地区对茄子的旧称。这种植物一般高不过一米,担梯采摘茄子自然就是多此一举了。这两个俗语的表达都形象生动,前者文雅,后者粗俗,但雅者却渐隐,而俗者却依旧常用。潮汕俗语“近山烧 柴,近水水缸灱。”“”,潮音读[dam5(耽5)],词义湿。“灱”,潮音读[da1(禾1)],词义干燥。这个俗语描写两个生活画面,意思表达朴素平实,警示作用却不言而喻,旨趣雅致。前些年潮汕民间个别村落旧名换新称亦趋于化俗为雅,在此特附以一谈。如榕城东部一村落旧名“鸟林”改为“凤林”,空港经济区地都镇的“绞砻桥”村改称“蛟龙桥”村,前者的“林”字潮汕话白读同“篮”,“鸟林”即鸟巢之意,以鸟王之“凤”代“鸟”而为“凤林”,美甚!后者则以谐音为用,易“绞砻”为“蛟龙”,妙极!概言之,各具攀龙附凤之美,是亦为雅!

  俗语等民间文化,承载着丰富的地方人文,语用风格或雅或俗,有的沉隐不现很是可惜。如果进行语海钩沉,将一些历史词语“激活”,重新使用,再现于方言文化的舞台上,扮演适当的角色,使其雅俗各得其所,未尝不是积极传承地方文化的一种好举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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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谢若秋
来源: 
揭阳日报(2019.1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