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盐

  “刷——刷——刷——”节奏均匀,快慢不一。大风烈日,蓝天下,目力难以望尽的辽阔盐田,四四方方的结晶埕上,每一块盐埕一个盐工,弯腰低头,手中盐耙一放一收,洁白的盐粒聚到耙下,写出一个越来越胖的“一”字;埕里还没来得及结晶的卤水在耙两旁追赶呼告,汇成一个个大大的“八”字;收过盐的盐埕羞赧地露出红砂粒底色,耙底所过,留下宽达半米的大“1”字,转眼就被退回来的卤水淹没了。

  盐工们边熟稔地做着活计,边和邻埕的拉家常或开开玩笑。最厉害的是那些四五十岁的男人女人,句来句去斗嘴皮,各种成年人都懂的隐喻和灵机一动即兴的俏皮话,斗出盐埕成群的欢笑声。晒盐的有男有女,青壮年居多,也有几个年轻姑娘。她们是盐埕的活力素,但不是明星,明星属于晒盐能手。比如我爷爷,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汕头地区的晒盐高手,是邻近晒盐圈子里的大明星。

  曝盐看天气,上世纪九十年代前,陆丰“三甲”地区的食盐生产是纯人力的重劳动,又要靠天吃饭,收成无保障,真是辛苦活。所以,到改革开放承包盐埕时,晒盐的大多是五六十岁的人,当年那些在盐业队的青年几乎没有一个承包盐田的,都说做怕了劳累的晒盐活计。

  但现有的“纳潮晒水成卤法”比起解放前的“曝沙法”已大大节约工力。据我父亲介绍,我祖奶奶和我爷爷年轻时是这样晒盐的:挖卤水缸池,上覆竹编漏孔的竹盖,竹盖上铺一层木麻黄树芼,再在上面盖上晒过n遍海水的盐沙,担来海水,一勺一勺淋浇盐沙,让沙子里的盐分溶解,经过树芼过滤入缸池,如此反复几次,再换盐沙,依法制作,制出接近饱和的卤水。把卤水弄到可以收盐的平整地方晒出盐。每天天未亮就要铲沙担沙扬晒,太阳出来后更是脚无闲手无歇——担海水泼到盐沙上,一干就再泼,如此反复直到盐沙表面变成白色,就可以收去铺在卤水缸池上制卤了。

  “鸡未啼出门,狗吠才回家,真正做到跪做到哭!有做无食——先时曝的盐自己哪有份?新社会好,政府派技术员来建设盐田。你们看,溪这边的新寨石西华陇西坛濠头连着一大片,溪那边望湖山尾叶厝乡井尾上堆鹿栏的盐田,都是新社会才建成的。‘水改’后晒盐省工又高产。你们看到没?那是引海水入盐田的水闸,一村一个,海水涨潮,开闸;溪沟水满,关闸。溪沟的水放入盐埕,过八口埕,一埕比一埕咸,待到卤度达到20度,就可以放入结晶埕生盐了。你们后生人遇着好时代,有福咯!要拼搏啊!”

  二三十年前,其时八十高龄依然康健的爷爷站在甲子八一锆矿老拱桥上,领着我们几个指点江山忆苦思甜,情景如昨。如今我站在新建的平桥上,望到甲子镇的高楼,望到盐埕边的村子成片成堆的楼房,望着拦成一道一道的隔间似的西河,望着生锈的水闸转盘,望着一大片一大片荒废的盐田,想起少年时光,想起晒了一辈子盐的爷爷,我的眼泪下来了。

  北风吹过,盐埕的芦苇咸草随风起伏,枯黄的草色漫过心田。荒草中的盐池和卤水缸池闪着蓝色的光。一群白鹭鸶,飞过去飞过来,忽聚忽散。跟着它们的踪迹,我发现有些盐埕已改造成养虾池。近村的盐埕渐渐被填平,建房子,建厂房。我们村的盐坨推掉了,旁边堆着沙石,听说要建公园。

  传统技术晒盐已经走在消逝的路上,2019年1月我寻访“三甲”地区的盐埕,只有甲东雨亭村还在晒,原先十多露(一般十块埕算一露),现在只有四露在生产。据晒盐人方先生介绍,他向村里承包盐埕八年了,原来每年承包费一万多块,现在只要五千多元。我开玩笑说:“以后说不定反过来补贴你晒盐——这也是传统技艺啊。”“传统技艺是没错,但是产量低,费钱费力不和算。虽说现在有水泵,不用人工绞水了,但是洗埕、拉石磙压埕、收盐这些都不变。最辛苦是大冷天半夜落雨,得跑来抢收盐,有时无盐收,也得把结晶埕里的卤水放入缸池。”

  这个半夜抢收雨盐的苦,我是知道的——我母亲晒了十多年盐。半夜下雨,母亲急急忙忙拖着疲累去盐埕,我惊醒后,往往要等到母亲回家才能安心再入睡。隆冬时节,我会哆哆嗦嗦起来烧热水给母亲用。

  种田的希望白天放晴夜晚下雨,晒盐的怕下雨,最怕的是时雨时晴。连续下雨虽然没盐晒,倒有得歇闲做别的活计,不算太糟,最糟的是时雨时晴,活又累又多却白忙活:下雨,抢收,放卤入缸池;一放晴,马上下盐田,用大竹刷刷刷刷洗掉结晶埕的土污,排净污水后,套上石磙压埕,石磙圆筒形,用硬实的米攀石做成,直径40厘米,长75厘米,两端钻孔安上木柄,用椭圆形中间留孔的一对木制工具套上,双手牵绳,双脚退行,徐徐碾压,要十分小心才不会被石磙压到脚。石磙碾过,被雨水泡软竹刷刷松的砂粒就老老实实地嵌在埕泥中,这样收盐的时候,就不会跳砂粒。压埕以后要晒埕,然后才可以绞水上埕。可是如果在盐还未来得及结晶时又下雨,那么晴时所做的工就全部白费了。

  方先生告诉我,眼前看到的两块结晶埕白花花的盐粒,已经晒了十多天,他打算过几天再收,赶在下雨之前收才好。现在天气预报准确度高,省去许多白忙活。说话时,有人来买盐。他用自制的塑料铲子为量具,也不用过秤,一包一百斤,70元。盐白,净,干。是好盐。买盐的是东方村腌咸蚝的,一下子买三包,看样子是老顾客。卖盐的方先生说:“去年这时候一百斤是80元,今年盐情不好,收成少,反而便宜。”我印象中今年比较少雨啊,方先生解释说:“雨水总量是少,但是时雨时晴,阴天多,连续半年没盐收咯!这盐是七八个月前收的啦!你看,一点卤都没有。——便宜也没办法,洋美那边用薄膜晒盐,产量高!”买盐的这时插嘴:“但是卤咸蚝,还是得用砂母埕曝的盐,这种盐卤的蚝仔,免惊反(不怕臭了)。”同样道理,腌制咸虾咸蟹咸蚶咸酸菜还有做豆汁豆酱的,都喜欢用砂母埕晒的盐,方先生的盐从来不愁卖。

  “现在愁的是过多几年没人晒盐咯!那几个都是老人啦,等到他们干不动,自然就歇了。我也看情况,有更好的工作,就不要啦。”四十多岁的方先生边用波美计测盐卤度边说。

  真的呢,像濠头村的盐埕,去年经过那里,还有两个老人在做工,还看到几块结着盐花的结晶埕,今年去寻访,已全部荒废,几十块盐埕寒水粼粼,泥污几乎把红砂埕面覆盖掉了。一支老式盐耙泡在墨绿的卤缸池里。这种木板面安铁牙的老式盐耙,也剩下最后一批——会做老盐耙的老艺人不再做了。雨亭晒盐人现在用的是铁制和塑料制的盐耙。

  其实,传统盐业生产力确实落后了,改造盐埕另作他用,也是新农村建设的必然趋势。

作者: 
林玉华
来源: 
汕尾日报(2019.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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