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顶一粒星,地下开书斋

  天顶一粒星,地下开书斋;

  书斋门,未曾开/还未开;

  阿孥拼爱食油䭔……

  童谣是对儿童进行早期教育(现在所谓的“早教”)最好的素材,通过简单而好听的旋律、经过无数次的重复刺激,使儿童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某一种思想意识。

  在潮汕地区,当童谣在婴儿的摇篮边和儿童的玩耍中不断传唱的那个时代,我们常常听到的就是上面的这首《天顶一粒星》。其省略号后面是长长的无厘头的押韵顺口溜,能唱多长,就看阿嫲/外嫲或者母亲的即兴创编能力了。

  “天顶一粒星”,这粒“星”就是潮汕少年儿童共同追求的梦想——读书成才;“地下开书斋”的“书斋”,则是对梦想追求的具体物象。

  潮汕人,不管有钱没钱,不管富贵还是贫贱,对这“书斋”(后来的“学堂”,现在的“学校”)就是那么地重视!因为他们坚信,孩子只有读书才能有出息,不管将来长大了干什么。

也许,早期的重视读书、教育的意思,可能来源于儒家的“学而优则仕”,“仕”则“家中自有千钟粟”,“家中自有颜如”。此所谓“读书改变命运”,自己的,连带家庭的。上了年纪的潮人,相信在摇篮里或者在襁褓中就听过阿嫲/外嫲或者母亲的催眠曲:

  拥啊拥,拥金唝[i];

  金唝做老爹,阿文阿武来担靴;[ii]

  担靴担浮浮,饲猪大过牛;

  牛生马囝,马囝生珍珠;[iii]

  珍珠辚辚圆,阿舍读书赴科期;

  爱去书童担行李,转来大轿子佮彩旗![iv]

  “读书有用论” 是潮汕人的共识,或者说,是一种“集体无意识”。因而:

  读家己书众人惜,博家己钱众人恼![v]

  生囝唔读书,唔如饲大猪!

  读书如需要交学费,那么,“卖田卖地,缴囝学讠别 (bag4,北)字”。家长眼睛眨都不眨眼!

  小时候,我曾经听长辈讲过乡下人过去“卖桁当桷”(拆屋梁卖)或者卖猪卖牛给子女交学费、当学资的(如果是上中学,在学校的膳宿费用和学费,在以分厘买盐过日子的以前是一笔很大的费用)。

  而当在外地、外国拼搏而有所成、感恩故乡报效乡梓的首选,就是捐资助学,甚至办学,如李嘉诚先生之捐巨资协助广东省创办和建设汕头大学,陈伟南先生之捐资协助潮州市创办和建设宝山中学、长期捐助韩山师范学院。君不见,潮汕大地上,黉舍遍及乡野,最漂亮者,多为外出拼搏有成者捐资兴建的学校。文人则多出力,学成回乡当教师传播文化,或者在外地做大学者大教授也忘不了常回家看看,帮助家乡作些别人做不了的文化事情。这是文人书生特有的一种对家乡的反哺,用陈平原教授的话说,是“回来还愿的”。

乾隆《潮州府志》曾经记载当时民间修建书斋之盛:“三阳及澄饶普惠七邑,闾阎饶裕,虽市镇也多鸟革瀈飞。家有千金,必构书斋,雕梁画栋,缀以池台竹树。”富裕之乡,像我走访过的澄海区隆都镇的程洋冈,一乡的书斋竟然有40余所之多,遍布全村。这些读书场所选址考究,装饰漂亮,取名也各具意蕴,别有情趣,多以斋、轩、庐、园、圃、居、小筑、别墅、山房、陋室、书屋、书院等文雅字词命名,如梅园、柏庐、醒斋、杏园书屋、仰止山房、绿波书院、留馀小筑等等。

  我参观过澄海隆都镇程洋冈的杏园书屋、前美乡的文园小筑,前沟村仙地头的明德私塾、溪南镇的卓峰书房和汕头沟南许地的“三希堂”,从规模到形制,都是为读书而设计的:书房敞亮,课室(讲堂)宽阔,庭院幽深,花园繁茂;可上课,可读书,可运动,可休憩,是孩子们读书的好去处。难怪这些乡村都“江山代有才人出”!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源头活水”就是教育的蔚然成风和世代其昌。不论是一个乡村,还是一座城市,乃至于一个国家,教育强则国民强,国民强则国家强!

  也许,有一些潮汕人朴素的读书价值观没有这么高大上,只是源于对“晴耕雨读”诗意栖居生活的向往和追求。这种城乡间的文人,不仅仅存在于晚晴和民国的城乡之间,就是在现在,我所见到的“大隐隐于市”或者“采菊东篱下”“放浪竹林中”的饱读诗书、满腹经纶、诗书画印,各有所擅的高人有的是。他们形成了粤东和美侨乡的另一道美丽的文化风景线,成为了城乡中保护、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中坚力量。

  总之:

  有钱没钱,读书求贤;

 
 千好万好,读书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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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金唝,对婴儿的昵称。唝,读[gong6],至今不知为何物,在《全本潮汕方言歌谣评注》中写作“公”。

[ii]老爹,是对官老爷的尊称。

[iii]珍珠,“珍”读[zing1],有些版本写作“真”。

[iv]转来,回来。转,读[deng2]。

[v]恼,读[lou2],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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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伦伦
来源: 
微信公众号"林伦伦方言茶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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