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 好日头

  今天晨起开窗,爸爸就说:“今日初九天公生,天时过好,早早出日头。”大清早的天空是湛蓝的,成群鸟儿把鸣声成串地从窗前扯过,马铃一般,像撒了半空碎银。

  我忽然想,人是怎么知道今天是天公的生日呢?莫非张百忍真有其人,又有人记下了他在凡间出生的日子?牲畜和粮食有生日,天地有生日,人类也有生日,许是盘古定下的?初一鸡日,初二狗日,初三猪日,初四羊日,初五牛日,初六马日,初七人日,初八谷日,初九天日,初十地日,和《圣经》中七天造物竟异曲同工。先有了鸡,破晓一啼,又有了狗,凛然驻守,猪牛羊马也繁衍起来,方才有了人,人学会躬耕,收获了谷,最后,抬头见天,俯首见地,世界开始了。

  天公的生日,我猜,并不是真的生日,大概是人一天天生活着,想到人人都要过生日,那么牲畜也是要过的,每天吃的粮食也是该过的,孕育万物的天地更该过了,就选了一个正月初九的大日子,好为天公庆生。

  我们的老祖宗真是充满仪式感的浪漫主义者。从小的记忆里,三天两头就会有“嫲生”“佛生”,各路佛陀神仙的生日,凡间的子孙都是要庆祝的。

  奶奶会买好些水果,做了红桃粿、鼠壳粿,像太极似的一圈圈摆在竹编大箶里,还有叠成花篮的金银纸钱,戴着红绒球的洁白糖塔,一件件放满了大厅。童年的我嗜粉红色,对箶中印着粉红色吉祥图案的“发粿”垂涎,于是跑进跑出,每回进来都用指甲偷偷抠一点粉红色粿皮放进嘴里。奶奶一来,大惊,“发粿”没了红印,整个成了纯白色,只好赶紧上菜市场买一个新的“发粿”顶替。

  天公还没有享用,我们断然是不能吃的,就好像饭桌上老人还没动筷,小孩子怎么能偷吃呢?慢慢地,我也懂得了敬畏。因为那些粿,是奶奶辛苦做的呀。奶奶的粿,馅是最好吃的,香菇、猪肉、花生、虾仁……炒得仿佛香气也过上节庆,红飞翠舞,笙歌鼎沸。米粉加了开水,在奶奶手里揉了大半天,揉得有了温度,有了灵魂。奶奶从柜子的瓯中拿出一个小瓶,招招手,轻声说:“看,放一点点这个,就变红了哦!”揉着揉着,粉团从白色变成了我最爱的粉红色,似乎有了软糯温柔的性格。那瓶小小的神奇魔术水,成为我童年记忆中的圣物。

  每一次为神仙过生日,都要忙上三五天。水果要挑上品相好看的,洗干净,摆成圆满的造型。器具都要清洗干净,竹编的大箶小箶在阳光下晾晒。煮三牲,煮斋菜,煮甜汤,做粿。摆好供桌的那一刻,就像一个盛大的展览终于开幕。一粒粟,从耕种到收割,挨粟成米,手揉成团,捏成粿,点上红,摆上供桌,从天地之间生长来的,经了无数双虔诚的手,又被献给了天地。

  奶奶教了我无数次举香头顶时诵念的话,我却记不住,每次都说:“啊,这么长,老爷保贺保贺!”更别说学会准备摆满大厅的贡品了,学不来礼数,也学不来虔诚。妈妈说:“你们这一代开始,是不会拜神的了,这个习俗到这一代为止了。”年轻人哪会给天公过生日呢?

  奶奶每隔三五日就要忙一阵,点了香,对我说:“来,拜拜天公,求天公赐你聪明智慧。”从粿印中把红桃粿拍出来,问我:“你看,这个粿可会雅?”多年之后的今天,世上没有了奶奶做的粿,我只好从一粥一饭、一蔬一果中再去寻找虔诚。

  初九天公生,旧俗里,不能晾晒内衣裤,不能把垃圾污物倒在露天的地方,便桶都要过了初九再倒,且放在室内一天,恐怕污秽被天公看在眼里,是大不敬。这个习俗有些可爱,好像婴童生怕父母生气,把尿湿的裤子先偷偷藏起来。

  趁着正月初九的好日头,我洗了衣物床单,晒在天地之间。天公啊,我是不会做粿的,也不懂拜祭。我愿您,生日快乐呀。

作者: 
林铄倪 陈志强
来源: 
汕头日报(2019.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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