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铺

  理发,潮州人叫“剃头”,理发店叫“剃头铺”。理发后来归入美容,叫法就多了,还叫理发店的,那一定是老式理发。现在叫法更加时尚,多了几分浪漫。我办卡理发的地方,叫“秀发舞台”,后来又改为“雅诗东方”。同样坐在理发椅子上,相隔半个世纪,感觉大不相同。

  最大的区别,是现在理发大多不用剃刀,过去理发就靠这把刀。理发,剃头,顾名思义,前者理的是发,后者剃的是头。剃头除了修剪头发,还要刮脸,包括胡子、汗毛、鬓毛、耳毛、鼻毛,要打理这些毛,功夫高低就看剃头刀。

  老友树荣,曾是一位出色理发师,与他聊起往事,懂得了许多。小的时候,我常到金石宫前那家剃头铺剃头。那位剃头师傅手艺就很高。父亲理发时,爱带我去,开始看到那把明晃晃的剃头刀,有些害怕,经过几次轻轻落在脸上,就不怕了。小孩子只需刮下脸,父亲可就复杂多了。师傅动了动椅子,让他半躺着,父亲闭上眼睛,看样子准备享受什么。他的胡子先涂上肥皂水,搓出泡沫来,剃刀果断地一刀又一刀,转眼间黑乎乎的胡子不见了,留下一片青光。接着刀子在发际走了一圈,鬓角和发际立刻干干净净,线条分明。再把汗毛一刮,脸上顿时泛光。父亲侧一下脸,准备刮耳毛。师傅换了一把刀,这把刀可有来历。师傅的剃刀,必须随时保持锋利。在他的旁边,系有一块长条帆布,上面打上薄薄一层蜡,是专门用来磨刀的。刮脸时,脸上有油,刀刃粘油不快,刮几下就得拿起帆布除油,一翻一擦刀子便干净了。刀刃钝了必须用磨石磨,太钝了必须用车轮“车”(磨)薄。久而久之,刀子便剩下窄窄一条小刀,这时刀把换成圆形的,手能捻动,就成了可以刮耳毛的“耳刀”。只见师傅手里的耳刀伸向父亲的耳朵,轻轻转动着,这大概是最享受的时候。最后,师傅还拿起小剪刀,剪去父亲鼻孔里露出来的鼻毛。我长大后,也享受了师傅的刀功,开始有点发怵,耳刀转动时,一阵阵鸡皮疙瘩,据说就要这刺激。

  回头说理发。现在美容师主要的功夫在头发上,也靠头发赚钱。过去的顾客清一色男性,现在女性居多。因属美容,头发便可作许多文章。比起过去,多了烫发、染发、发型设计等项目,男士想做多怪的发型,美容师都有办法。过去头发长了理短,或改成平头、“圆头卵”〔光头〕,如此而已。手上工具也不一样,现在是电推子、吹风机,好是好,就是噪音大,刺耳。过去使的是手动推子,慢慢来,很安静。还有个程序很独特,洗完头后,师傅像和尚合掌一样,在你的头上放松地轻轻地敲打,发出“扑扑”的声响,称“打扑”,实际就是按摩,很舒服。我同样有此享受,不因小孩而偷工。最后,抹了一点毛蜡,头发顿时油光发亮,精神许多。

  工作环境也有很大不同,反映了社会的进步,也从中窥见民间的智慧。现在理发,室内大多洁净明亮,装饰时尚浪漫,空调送爽送暖,电视、音响驱赶寂寞,年轻美容师微笑服务。过去条件差些,尤其是没有空调、电扇,夏天室内燥热,彼此汗水涔涔,很难进入悠闲状态。于是剃头铺里出现一道风景:“土风扇”。只见头顶上悬挂着一块长方形的厚布帘,像薄被子一样,竹竿撑着,系上绳索,绳索交叉,挂在轮子上,小伙计手拉绳索,拉进、放出,便有一阵阵凉风吹过,舒适了许多。更土一点的“风扇”,是用硬纸板制作,倒也简便。

  还有一道风景:凑份子喝工夫茶。原先剃头铺只有一两位师傅,“公私合营”后铺面扩大,增加到十几位,一个人喝茶喝不起,天天请人喝请不起,铺里便采取凑份子的办法解决喝茶问题。四个人喝一泡,师傅、顾客自由组合,茶叶铺里供应,一泡泡包好,每人平均花几分钱。有朋友来了,可以把自己的一份让给朋友喝。尖嘴铜壶不时喷着热气,黄澄澄的工夫茶清香诱人,为铺里平添了几分悠闲。天黑了,汽灯铺便会来人,为租来的汽灯点火、打气,归还时付钱。汽灯一亮,宫前也跟着明亮起来。

  几十年后,重返金石,老剃头铺已经消失了。听说潮州古城还保留了一家老式剃头铺,师傅手艺好,服务也周到,口碑甚佳。在那里,老年人可以拾回温馨的记忆,年轻人可以体验传统文化的美妙,古城难得有此景观。

  老剃头铺可以消失,工匠精神应该留下。

作者: 
林道远
来源: 
潮州日报(2018.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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