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鸡卵影,落雨摆钵囝

  少年时读王杏元前辈描写饶平土改时乡村生活的小说《绿竹村风云》,颇喜欢,因为里面描写的情景很熟悉,还有不少潮汕俗语。其中一句就是“日出鸡卵影,落雨摆钵囝”,形容旧屋之破漏,形象生动,非仔细观察日常生活者,是难以写得出来的。

  钵,潮音[buah4](播4),一种瓦罐,多为阔口形,用于盛饭者称“饭钵”,潮汕俗语谓到别人家里做客,恰逢主人刚好用过饭,客人赶不上吃饭,笑称“旮落饭钵下”。(旮落,潮音[ga1 laoh8])直径在20公分左右以下的,多称“钵囝”。粤式著名的腊味“钵仔饭”,还有“钵仔糕”,也同此。

  “钵”字今普通话几乎只用于“衣钵”一词,而潮汕话却是日常生活中使用频率很高的基本词。除“饭钵”外,还有“卤钵”(盛卤水的钵)、“擂钵”(边上刻有道道的、用以磨红薯泥、搓萝卜丝等的钵)、“花钵”(用来种花的钵),甚至还有盛小便的“尿钵”。壁薄而敞口的瓦煲叫做“脚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脚”(在钵底,大约半厘米左右高)而得名。其壁浅矮一些的,叫“脚钵橛”(橛,音[guêh8]),有人还把女生的短而齐的发型,叫做“脚钵橛”,颇为形象。一种用来隔水炖补品的小陶瓷罐叫做“炖钵”。

  “钵”字今是普通话的正字,《广韵》入声末韵:“钵,器也,字亦作盋。……食器也。”《汉书.东方朔传》:“置守宫盂下。”唐·颜师古注:“钵,食器也。”“钵”的异体字除了“盋”字之外,更多用的是“缽”,宋·苏轼《用前韵再和许朝奉》诗:“传家有衣缽,断狱尽春秋。”《正字通·金部》:“钵,俗作缽。”今《新华字典》“钵”字条下加括号保留“缽”字为异体字,“盋”字则基本废弃了。按潮语的“buah4”,多数是陶瓷制品,本来写作“缽”更合适些,但胳膊拗随之,就不去计较“钵”是什么质地的了。



  瓯,小碗,一般指给小孩吃饭用的塑料、不锈钢或陶瓷制品。用来泡茶的,下有底托儿、上有  盖子的饮具叫“盖瓯”,有些地方叫“茶瓯”。

  瓯,原指盛食物的小盆,《淮南子·说林训》 :“狗彘不择甂瓯而食。”《水浒全传》第三十二回:“乌皮桌椅,尽列着瓦钵瓷瓯。”《说文·瓦部》:“瓯,小盆也。”后用以指小碗、杯。《玉篇·瓦部》:“瓯,椀小者。”《篇海类编器用类.瓦部》:“瓯,椀小者,今俗谓椀深者。”椀,碗的异体字。椀小者,就是小碗儿。《南齐书·谢超宗传》:“超宗既坐,饮酒数瓯。”五代·李煜《渔父》:“花满渚,酒满瓯。”元·康晋之《李逵负荆》第一折:“我则待乘兴饮两三瓯。”《古今小说·滕大尹鬼断家私》:“滕大尹放了茶瓯,走向阶前。”指小碗、杯的义项与潮汕话同。

  箸筩,潮音[dang6](荡),装筷子的竹筒、瓷筒,现在也有不锈钢的、塑料的等等,潮音[de7 dang6](猪7 荡)。筷子,原先都是叫“箸”的。《玉篇·竹部》:“箸,筴也,饭具也。”《韩非子·喻老》:“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 唐·赵璘《因话录》卷三:“王问曰:‘何事?’女对曰:‘大家昨夜小不安适,使人往候。’王掷箸怒曰:‘汝为人妇,岂有阿家体候不安,不检校汤药,而与父作生日。吾有此女,何用作生日为?’”字也作“筯”,《玉篇·竹部》:“筯,匙箸。与箸同。”《世说新语·忿狷》:“王蓝田性急,尝食鸡子,以筯刺之,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



     

“箸”(zhu)的叫法后来由于江浙一带行船人的避讳而改叫“快”(kuai),加竹字头而为“筷”,北方人再加“子”而为“筷子”。微友“遇见”留言说:“东江闽南话把‘箸’叫成‘筷子’,幸好还有‘箸筒’存在。这个词汇,可以为今后东江闽南话正音提供方便,唤起他们残留的记忆。”东江闽南话改叫“筷子”,可能是受粤语的影响,粤语也叫箸为“筷子”了,但仍有“大箸夹餸”(大把大把地夹菜)的俗语保留。


  潮语则全部保留了“箸”,成语还有“揭箸遮目”或“擎箸遮目”(擎,潮音kia5,骑),意谓“睁一个眼闭一个眼”。用来夹木炭等的两根铁条叫做“火箸”或者“铁箸”、一种长条如筷子大小的尖嘴鳗鱼叫作“油箸”。

  筩,筒状器具,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忠志》:“腊日,赐北门学士口脂、蜡脂,盛以碧镶牙筩。” “筩”字有二读:一读平声,《广韵》东韵音“徒红切”,与“同”同音;一读上声,《集韵》定母董韵音“杜孔切”,潮音白读正好切dang6(荡)。

  “筩”也有用陶瓷做的(包括筷筒),用以盛盐的叫做“盐筩”,俗语有“盐筩生虫”,比喻内部出问题;盛脂肪油的叫做“朥筩”。这个“筩”,最好写作“缶甬”,但古今各种字典我尚未查到有此字。词义和读音最接近“筩”的可能是“壜”字,但此字古音只有平声,潮音读 duan5,简写为“坛”,如“坛坛罐罐”。也有人写作“罈”(见上图)。现在要把“坛(壜)”读作dang6(荡)已经很难了,看来也只好写作竹字头的“筩”了,就像“脚钵”虽然是陶的,如今也不写“缽”而写作金字旁的“钵”了。

作者: 
林伦伦
来源: 
微信公众号"林伦伦方言茶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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