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囝着相好,孬相骂相打

  孩提时代,一起玩儿的小伙伴们如有吵嘴打架之事发生,常常被长辈们叫去“教示”:“兄弟囝着相好,孬相骂相打。”自然,“相好”“相骂相拍”这些词就耳熟能详。

  当我进入中山大学中文系,读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部诗集——《诗经》的时候,才吓了一跳:原来这流行于乡叟村妇口中的“相好”一词,居然源自《诗·小雅·斯干》:“兄及弟矣,适相好矣。”其他先秦典籍也有用例。如《左传·成公十三年》:“晋侯使吕相绝秦曰:‘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婚姻……’。”

  由此可见,“相好”一词,乃是先秦古语。直至明清,江浙一带也使用之。如《古今小说·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又将家财交结附近郡县官吏,若与他相好,酒杯往来。”《醒世恒言·金海陵纵欲亡身》:“女待诏道:‘这个是夫人得意的侍婢,与小妇人极是相好的。’”《警世通言·金令史美婢酬秀童》:“那新库吏也是新县人,与金令史平昔相好的。”

  相好?相孬?

  由“相好”一词,而想到,“相”这个再普通不过的汉字,在潮汕话里却很不简单。它光平声就有两个读音:文读音“siang1(商)”;白读音“sio1(烧)”,是白读音“sion1(箱)”失去鼻化音成分之后而成。这两个音所管辖的词语有十来个,而每一个词读其中的哪一个音几乎没有道理可讲,只是千百年来的约定俗成。这倒也符合语言学上的语言音义结合的约定俗成性。下面就把这两个音有关的词语跟大家说一说。

  先说文读音“siang1(商)”这个读音,除了上文说到的“相好”之外,还有其反义词“相孬”也读此音。“相敬(如宾)”、“相信”、“互相”、“相处”等书面语词,还有“家己人,拍死无相干”中“无相干”的“相”都读此音。

  第二个读音是白读音“sio1(烧)”。粗略地想一下,就有“相请”(请客吃饭。买卖算分,相请无论)、“相斗”(“斗”音dao3,竞争、比赛的意思)、“相咬”(动物撕咬)、“相叫”(打招呼)、“相叫好”(相好)、“相贺”(祝贺)、“相辅”(辅助)、“相骂”(吵架)、“相悦”(恋爱)、“相拍”(打架)和“相争”等等。还可以组成成语,如“相捶斗拍”、“相骂相拍”、“相争喇牙”等等。而这其中的一些词,也是来自古汉语的。例如:

  相打,打架,如:“出门孬佮人相拍(出门在外,别跟人打架)。”《晋书·诸葛长民传》:“长民富贵之后,常一月中辄十数夜眠中惊起跳踉,如与人相打。”《南史·黄回传》:“(回)于宣阳门与人相打。”唐·王梵志《我有一方便》:“相打常服弱,至老不入县。”《醒世恒言·乔太守乱点鸳鸯谱》:“丫鬟着了忙,奔到房中报与刘璞道:‘大官人,不好了!大爷大娘在新房中相打呢。’”潮汕话“打”训读为“拍”[pah4]。

相骂,吵架,潮谚云:“相骂无好嘴,相拍无好槌(谓吵架时恶语伤人,讲不出好话来;打架时棍棒不长眼睛,棒棒伤人)。”《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晋侯梦与楚子搏,……是以惧。”唐·孔颖达疏引服虔云:“如俗语相骂云……”诸例皆与潮汕话相同。


  相贺,祝贺、贺喜,如:“阿五后日结婚,买底个来去个伊相贺好(阿五后天结婚,买什么给他祝贺好呢)?”潮汕话的“相贺”不是互相祝贺的意思,而是一方向另一方祝贺。唐·杜光庭《虬髯客传》:“此后十年,当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与李郎可沥酒东南相贺。”又《醒世恒言·马当神风送滕王阁》:“此时满船人相贺道:‘郎君奇才,能动江神,乃得获安。’”这些例子中的“相贺”都是祝贺的意思。

相辅,帮忙、扶持,如:“累你个我相辅一下(劳驾你帮一下忙)。”《警世通言·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子期道:‘实不相瞒,舍间上有年迈双亲,下无手足相辅。”“下无手足相辅”,即没有兄弟辅助帮忙,与潮汕话完全一样。


  相叫,见面时打招呼,如:“孥囝着先个老人相叫(小孩子要先向老人打招呼)。”“三言两拍”中多有用例。如《警世通言·一窟鬼癞道人除怪》:“王七三官人道:‘适来见教授,又不敢相叫,特地教量酒来相请。’”例子中的“相请”一词,也与潮汕话相同。

  相悦,男女互相喜爱,对上眼儿了。这个“悦”潮音读[ruah8](而活切),指看上了、喜欢上了。“悦着伊” 是看上他(她)了,“悦单畔”是单相思,歇后语有“某某地豆干——悦单畔”。“悦”也是很古老的心理动词。《诗·邺风·静女》:“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说怿”同“悦怿”,其被其美貌所迷,汉·司马迁《报任少卿书》:“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说”通“悦”,悦己者,犹潮汕话言“悦着家己个”(喜欢自己的),词义与潮汕话完全相同。

  “相”还有阴去声的两个读音:文读[siang3](商3),白读[sion3](伤3),请待下文再述。

 

作者: 
林伦伦
来源: 
微信公众号"林伦伦方言茶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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