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付笑谈中

  潮人不乏乐天派,这与其祖先的人生态度有直接关系。彼时中原大乱,乱世英雄起四方,有刀就是草头王的年代,富贵出凶年的岁月,他们凭自己深厚的学养,看破世情,不想当乱世英雄或凶年豪富,举家举族南迁。一路辛苦,不改初心,就是找个安静地方,安居乐业。他们看功名如浮云,视富贵如草芥,定居于省尾国角,品味人生。这是一群洞明世事的中原人,明白人生就是人的生活,就是日常的柴米油盐,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切妨碍生活的所谓事业功名,皆被丢弃一旁。勤耕力作,快活过日子。

  看看他们,就像《三国演义》卷首引用的杨慎《临江仙》词中那位白发渔翁,与老友一壶浊酒喜相逢,把许多自以为英雄和被称为英雄的人,都纳入自己的笑谈中。

  你看三国时出了多少乱世人物,他们打打杀杀,争夺江山。什么“跨江击刘表”,“大闹长板桥”,“三英战吕布”,“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截江救阿斗”,更有“单刀赴会”,“水淹七军”,每一回都彰显着血性男儿的英雄气概。然而,在老渔翁看来,是非成败转头空,只有笑谈成了永恒。

  潮人有乐天基因,与祖先一样,惯看秋月春风。于是,工夫茶座喜相逢,把古今诸事,都付笑谈中。

  潮人有句俗语:“三下斧头花。”这说的是瓦岗寨上的领袖、混世魔王程咬金。他那一把利斧,斩落多少名将?潮人居然用这么轻松口气加以调侃,那么无所谓的语调戏说豪雄,斧头花者,花式架子而已!啊啊,你可是没有碰上梁山泊的李逵,他在人群中挥动利斧,排头砍去,周围倒下一大片!

  不管,潮人认为比不上程咬金,都属笑谈之资。这是怎么一种乐天知命,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

  潮人的工夫茶座,是聊天的场所。他们是把严肃的话题轻松化。夏雨来是个讼师,代人打官司,都与人命财富有关,够严肃正经的行业吧,但留在民间的,全是笑谈!哪怕广受尊敬的状元林大钦,他那篇关心国家大事的高考作文也几乎被乡亲们遗忘,留下的是表现他聪明绝世,趣味横生的对联。

  戏剧是写人生的,人生百味,喜怒哀乐俱全,但剧作家总喜欢挖掘笑料。《苏六娘》故事的人物原型是被沉江而死的,但剧本却来个喜剧结束:一对恋人,远走高飞,过幸福的日子去了。这个剧的第一场就是《桃花过渡》,让渡伯与桃花斗歌,所唱内容与剧情毫无关系,全是一老一少在打情骂俏。请看谢吟先生的本子,渡伯唱:“正月人营安,单身娘子守空房。嘴食槟榔面抹粉,手持雨伞去寻翁,”这是明显影射桃花的。桃花立即回击:“二月是春分,须毛鬓白撑渡船。裙衫破裂无人补,无(女么)阿伯泪纷纷。”他们一直斗到十三月,内容全在互相挑逗,典型的“都付笑谈中”的唱词。

  潮州俗语中还有一句“笑死老百姓”。为什么不是笑死达官贵人呢?莫非老百姓是专门负笑的?老百姓生活在底层,又是旁观者,对世象看得清。那些达官贵人们争名逐利的表演,在百姓看来很无聊,很可笑。潮剧舞台上的丑角,往往成了他们的代言人,几乎整出戏的笑点都出自他们身上。《柴房会》的李老三,《闹钗》的胡琏,《井边会》的九成都是。而《王茂生进酒》中的王茂生,一出场就惹人笑。他得知18年前的结拜兄弟薛仁贵,在外奋斗,事业有成,荣归故里,就急急来向老妻报喜,老妻上场就埋怨:“你这老颠倒,无谓把门口。”王茂生说:“老妻勿生气,我是来共你报喜!”然后就唱:“问声贤妻你可知,桃园结义……老豆酱!”把刘关张说成老豆酱,完全为讨观众一笑。把古今事写入戏又付诸笑谈,挖掘到这种程度,写戏人比白发渔樵对世事更无所谓,更能体现一切皆可入笑谈。

  潮州人的乐天天性,是很看淡“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的,的确是“是非成败转头空”,只有“江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因此,潮人看重和谐,许多事总可化干戈为玉帛。另一俗语,是在人多场合,对方踏了你一脚,这是可以大吵一场,大打出手或索讨医药和精神损失的高额赔偿的。但潮人却来一句俗语:“唔知看,我的脚盘踏着你的脚底!”这幽默中表现的是友善。那当下,肯定是相与一笑,说不定从此成了好友或儿女亲家。

  生活需要笑,茶座需要笑谈。

标签: 
作者: 
李英群
来源: 
潮州日报(2018.08.28)
浏览次数: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