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骹·大脚·大咖

  上文我们写了20几条关于“脚”与“手”构成的词语。但事实上,“脚”不是[ka1]这个读音的本字,其本字是“骹”。潮音以“脚” 读[ka1] ,是张冠李戴的训读音。

  大骹·大脚·大咖

  骹,《说文解字•骨部》:“骹。胫也。”这个字古代文献常用,如《周礼•考工记》:“叁分其股围,去一以为骹围。”《尔雅•释兽》:“马四骹皆白,……”《文选•西京赋》:“青骹挚于韝下……” 薛宗注:“青骹,鹰青胫者。” 此指动物之胫部,就是脚,犹如今潮汕话“乌骹鸡”(乌脚鸡)、“乌骹警察”(民国时民间蔑称警察,因其打黑色绑腿)等。也用于指物件之足。《南史•王亮传》载沈瓒戏犯王亮的父亲王猷的名讳云:“当作无骹尊傍犬?或为犬傍无骹尊?” “无骹尊” 即没有“尊” 字下部的 “寸” 字,也即 “酋” 字。“无骹” 即“无脚” 也。今潮汕话,床骹、椅骹、门骹、墙骹、下骹(下面),皆用 “骹” 字也。       

  字也从“足”作 “跤”。《广韵》平声肴韵:“跤,胫骨近足细处。骹,同上。”注音的反切是“口交切”。肴韵字潮汕话白读可以读[a]韵母,正好切[ka1]。

  字也从“月”(肉)作“胶”(与表示 “塑膠” 的“膠” 字不同)。《集韵》平声爻韵:“胶,胫骨也。”

更早的话,“骹”字只作“交”,像人站立、两腿交叉之形。《说文解字·交部》:“交,交胫也。从大,象交形。”后来“交” 字被借用指两物相交,如交叉、交通等义,本义反而被遗忘了。就像“自” 字本义指鼻子,象形字,后来被引申义“自己”借用,就造出个形声字 “鼻” (从自畀声)来指鼻子了。这犹如潮汕话说的:“荆州借久成己业。” 后来“跤”、“胶”也皆被借为他用,世人皆不知道其指胫部的原义了。

  “骹” 在潮汕话中,词义比古汉语所指范围要大得多,几乎腰部以下都是“骹”:

  大腿叫“大骹腿” 或者简称“骹腿”。

  大腿骨叫做“骹筒骨”。俗语谓人死去时间久,说其“骹筒骨好做柴燃火”。

  膝盖叫作“骹龟头”或只叫“骹头”;膝盖内弯处叫作“骹斡”(uag4,转弯叫作“斡弯”)。

  胫骨叫“骹臁”,俗语有“衰到糜骹臁”(倒霉得连不容易糜烂的骹臁骨都糜烂了)。《集韵》平声盐韵:“臁,胫臁也。” 元·李直夫《虎头牌》剧:“他若是不跪呵,安排下大棒子,先摧折他两臁骨者。” “臁骨”,就是潮汕话的“骹臁骨”。

  胫部的小腿肉潮汕话叫 “骹肠肚”;

  足部叫 “骹” (洗骹)或者 “骹蹯”(buan5,盘)。蹯,古字只做“番”,《说文解字·采部》:“番,兽足谓之番。从采,田象其掌。” 清·段玉裁注解:“下象掌,上象指爪。” 章太炎《新方言》云:“移以言人,今谓脚掌为脚番。”“番”,古音读同“盘”。《汉书•地理志》“番禺”条,唐•颜师古注:“番,亦音盘。”后来字增“足” 为“蹯”,音仍读“盘”。现在也可以只写作“盘”。

  有趣的是,这几年有个从台湾借进来的新词语,叫大明星为 “大咖”,“咖” 音[ka1],例如:“三级片没拍几部,就参与尔冬升的《色情男女》,不但与张国荣、莫文蔚等大咖合作,更神奇地凭这部电影拿下隔年的金像奖最佳女配角、最佳新人奖,从此180度翻身。”(《南方航空GateWay》2013年第4期112页)还有“怪咖”(搞怪的明星)、“综艺咖”(综艺节目的明星)等等。“咖”其实即是“骹”字,“大骹”即是台湾闽南话“主角”、“大角色”,北方话“大腕”的意思。这个“咖”也就是潮汕话的“骹” [ka1]。

  很奇怪,北方话叫“大腕”,闽南话却叫“大骹”:北方话重视手,南方话重视腿(脚):这就与上文提到的为什么“脚”在前、“手”在后又有关系了,因为汉族的思维习惯是:重要的人或者事摆在前面。

  再说说“脚”字,“脚” 字《广韵》见母药韵,是个入声字,音“居勺切”,潮汕话的读音应是[gioh4](茄4)和[giog4](鞠)。汕头话指人的量词为[gioh4],即“脚”字。如说:“只脚物就是我个你呾过许个人(这个人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那位)。” 大概人无脚不能立于世,所以,“脚” 便被用来作为人的个体量词。戏剧、电影、电视中的角色,潮汕话也用“脚”,主角叫“主脚”,与台湾闽南话的“大咖(骹)” 构词的思维方式相同。现在北方话不用“主脚”、“脚色” 而用“主角”、“角色”,乃是取而代之的结果,但《现代汉语词典》“角色” 条仍然加括号保留 “脚色” 一词(第6版第709页)。

  另外,上篇推文中我举的第一个例子是“脚步手掬”,有微友絮梅晗香和佃巧娇指出,应该写作“脚步手角”,是戏剧用语,指演员的表演步法和手法。按此看来,本字其实是“骹步手脚(角)”。

  “脚” 的另一读音是[giog4],“手脚情深”、“脚部”等词,旧读都是此音。

  那么,问题来了,写方言作品时,用到[ka1]这个词究竟用本字“骹”,还是用训读字“脚”呢?我建议就用“脚”好了。大家都把“脚”念成[ka1],习非成是、约定俗成了,没有必要改回来。但作为研究性的文章,或者编著词典,“骹”字还是要收录的,并说明就是[ka1]的本字。这样的用字法,同样适用于其他一些字词。如[nang5]这个词,写训读字“人”,而不写本字“侬”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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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伦伦
来源: 
微信公众号"林伦伦方言茶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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