馃·粿·䴹·果:用哪个字呢?

  在潮汕各地乡村,逢年过节“闹热”时,都必须拜祖宗、敬神祇,各种祭品也由此而生。在这些祭品中,以“馃”品最为普及,而且各乡各里就地取材、各具特色、各自精彩,常见的有:

  馃粿䴹

  馃桃(或曰“桃馃”)、碗糕馃、龟粿、糕馃……以上的馃,是以馃的形状命名的;

  鼠粬馃、朴籽馃、青叶馃、米豆馃、栀馃、无米馃、韭菜馃、麦馃、芋馃、甘茼馃、菜头馃、鲎馃、虾馃……,以上的馃,是以制作馃的材料命名的;

  酵馃、油馃、油炸馃、……,以上的馃是以制作方法命名的;

  甜馃、咸水馃……是以味道命名的;

  乒乓馃,揭阳的这种特产,我至今不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请揭阳的微友多多指教);                

  还有“草馃”,根本就不是“馃”,也挤进来用“馃”命名,给我们为“馃”定义时增加了不少麻烦。

  还有“馃”的各种“亲戚”,如“馃条” “粿条卷” “馃汁”等等;制作“馃”的材料如“馃粞” “馃馅”,制作“馃”的用具如“馃印”“馃架”“馃帕”等等。



  与“馃”相关的熟语也有不少,如:

  做雅馃,比喻会说漂亮话、做表面文章;咬破馃(也只作“咬破”),是指事情没办好,或者事情败露。

忍父死有龟馃食(也作:忍父死有龟咬),比喻心里巴不得某人倒霉,自己能从中获利。龟馃,是一种白色龟状的馃,在澄海一带,是专门用来祭拜死人的。“忍”在这个俗语中读[lung2](论2),心里暗暗地希望某种事情的出现,巴不得。


  三四人卖梅,五六sah8 草馃。节候谚语:农历三、四月间,杨梅成熟上市;五、六月间,街上到处都有人熬草馃卖。

  南肚浮乌云,草馃卖有存。天气谚语:南边的天空上出现黑云,天就要下雨了,草馃也就卖不出去了。

草馃sah8 熟,天时变局。比喻事情变化得很快!

  “馃”字有多种写法。

  南北朝时的字典已经有“馃” 字了,南朝·梁·顾野王《玉篇·食部》:“馃,古火切,饼子。”宋朝的同音字典《集韵》上声果韵:“馃,饼也。”字也从“麦”作“䴹”,《广韵》上声果韵:“䴹,饼䴹食。”古火切。音义皆与潮汕话相合。《广韵》上声果韵还有“粿”字,但释为“粿,净米”。与潮汕话不合。但今天借用之表示馃品也行。可以理解为:北方多产麦子,做饼食、点心多用面粉,所以字从“麦”作“䴹”;南方多产稻米,做馃多用米粞,所以从米作“粿”。

  这样,潮汕话指各种米、面粉末制作成的饼食[kue2](果)就有了 “粿” “馃” “䴹”三个字,我们只能三选其一以统一之。我主张选用“馃”,因为“馃”从“饣”表示食品,不管是米制品,还是麦(面)制品。另外,《现代汉语词典》也以“馃”为正字,有利于对接。



  其实,“馃”字最原始的本字就是“果”,现在北方不少地方还叫一些茶点、糕点为“果子”,如“油炸果子”等等,字也只写作“果”。例如:

  过了两天,吃完饭的时候,他(冯世澄先生)宣布,那糖三角的上联(糖三角三角无糖),有了下联了,那就是 ‘蜜四果四果有蜜’。果者,果子,即糕点也。如今北方一些农村就将糕点称为果子,日本也是;‘四果’即四样糕点,‘蜜四果’是指用蜂蜜制作的四样糕点,什么萨其马、糖耳朵、糖枣儿什么的。旧时过年过节走亲戚,送的礼物就是一盒蜜四果。(陆俭明《鲤鱼洲生活点滴》,见陈平原主编《鲤鱼洲纪事》修订版第141页,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



    


  陆俭明先生是北京大学大名鼎鼎的语言学家,其作品材料可做铁证。“馃”“粿”“䴹”等字当是后起的增益字。《现代汉语词典》则选择“馃”为正字,其“馃子”条云:“1、一种油炸 的面食;2、旧式点心的统称。也作‘果子’。”(1996年版第484页)

  那么,潮汕话的[kue2]也只写作“果”行吗?恐怕不行了,因为大家都习惯了“馃”或者“粿”,再写作“果”, “水果”是指“植物果实”还是指“一种米制品小吃”(也称“咸水果”),“果汁”是指“水果的汁”还是指“一种米制食品”就不但语音分不清,连字形也分不清了。至于日语的“果”,日文在上面加了草字头“艹”。“果子”日语的读音是kasi 或者加前缀okasi,吴音读kuwa。“果”读ka 音与潮汕话读kho2(普宁果陇村),吴音kuwa与潮汕话kua2(果断,有些地方韵母鼻化读kuã2)也基本一致,大概是汉魏六朝时期的读音层次。(日语知识由韩山师范学院留学日本多年的吴云影、庄东红二位博士、教授指教)



  “馃”中最有特色、最为人称道者当是“鼠粬馃”。“鼠粬”本是一种野草,也叫“鼠耳草”“茸母草”,潮人常采之和米粉末作饼食,称为“鼠粬馃”。起码南北朝时已经有食用鼠粬的记载了。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三月三日:“是日,取鼠粬菜汁作羹,以蜜和粉,谓之龙舌䉽,以厌时气。”“䉽”即是饼子的意思,粤西闽语雷州话叫[pua],本字正是此字。客家话的“粄”,也同源,与潮语的“馃”同义。李时珍《本草纲目·草·鼠粬》亦云:“(鼠粬)原野间甚多。……茎叶柔软,叶长寸许,白茸如鼠耳之毛。……故邵桂子《瓮天语》云:北方寒食,采茸母草和粉食。”清·厉荃《事物异名录》卷三十一:“《本草纲目》鼠粬草一名米粬……即鼠耳草也。”又“粬”,字亦从“麦”作“麯”“麴”,即酒粬(大粬、二粬)是也。

  “粬”字潮音读[khak4],音同“壳”,所以有不少人误写作这个同音字“壳”,因为“粬”的简体字作“曲”,平常读[khek4](刻),绝大多数人不知道它可以读为[khak4]了。所以,我建议“鼠粬馃”的“粬”还是写成这个米字旁的“粬”,以免与“歌曲”的“曲”混同。就像“塗”字被简写成“涂”,合二为一了,但潮汕话前者读[thou5](吐5,塗下),后者读[thu5](途,涂改),最好也是分开写好。

作者: 
林伦伦
来源: 
微信公众号"林伦伦方言茶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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