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未食粽,破裘唔敢放

  操练龙舟的鼓声,已经在各地的江河咚咚咚地响起,一年一度的端午节很快就要在这催人兴奋的鼓声中到来了! 

  这情景使我想起了四个跟端午节有关的潮汕谚语:

  一个是“五月五,龙船囝,满溪扌卤”。端午节,潮汕话直接就叫做“五月节”,或者“五月五”,民间几乎听不到“端午”之说。这个俗语中的 “扌卤” 字潮音[lou6](卤6),摇动(船桨)的意思,是个生造的方言字。 桌椅等家具因为榫卯结构松动而摇晃不稳当,叫做:“只床硞硞扌卤”,也是此字。



  另一个是“五月痟丈夫,八月痟 女查 女么”,意思是农历五月发疯的是男人们(指玩龙舟玩疯了);农历八月发疯的是女人们(指中秋节前后女人们从月初就开始备料做月饼、月糕,忙着准备拜月娘。中秋节,潮汕话叫“八月节”或者“八月十五”)“痟”,是个谐音借字,这里读[siao2](小),发疯、疯狂的意思。本字是“犭肖”,意思是狂犬、疯狗,引申指人发狂。如说“犭肖狗”“犭肖狗吠东风”(比喻人乱说话)“犭肖神经”“犭肖癫憧”(神经兮兮)”等。“痟” 字本来是指痟渴病的,但现代汉语已经毁弃不用,只写作“消渴”。潮汕话正好借来指发狂的siao2(小)。“丈夫”读[da1 bou1](打1埠),读[za1 bhou2](渣亩),前面已经有文章谈过,不再赘述

  第三个是:“穷俭五月节,富贵廿九暝”(mên5 的本字,夜,是其训读字),说的是端午节的过节食品都是简单的米、豆淀粉制品。因为这个时候是“冬尾”,离六月早季(guê3,过)“收冬”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家家户户所剩米粮不多,故云“穷俭”(穷,读gêng5);而“廿九暝”,也就是除夕的大团圆晚餐,一般都是杀鸡宰鹅、祭拜祖宗后全家饱餐一顿,故云“富贵”。

  第四个是“五月未食粽,破裘唔敢放”,这是个节候谚语,意思是:端午节没过,破棉袄还不敢收藏起来,意思是天气可能还会冷。各地都有类似的谚语,如“五月未食粽,破裘唔甘放”“五月未食粽,破裘唔敢囥”(囥,音keng3,劝)等等。

  这个谚语中有两个字的音义需要解释一下:

  一是“粽”字,潮音读[zang3](壮),“放”读[bang3],两字押韵。这里涉及中古音在潮汕方言中的规律性很强的文白异读对应规律之一。“粽”字属于中古音的“通”摄“冬” 韵字,潮汕话文读为[ong],白读为[ang]。“粽”读[zang3]属于白读。“粽” 字从“宗” 得声,“宗”字潮汕话读[zong1],属于文读,如“宗教”、“祖宗”等。从“宗”得声的字,文读为[ong]的还如“踪”(跟踪、踪迹)、“综”(综合、综述)等等。从“宗”得声的字,也有与“粽” 一样白读为[ang]的,如“鬃”(头毛鬃荋、打鬃、鬃髻螺)、“棕”(棕索、棕油、棕蓑)等。

  《广韵》的“冬”韵字中像“宗”字系列的这样的文白对应读音的字常见的还有:

农、哝、浓,均文读为[long5],但“脓” 白读为[lang5](狼),如“粒㿗流脓”(疮口化脓)等;“侬”,读[long5],是文读音,如“吴侬软语”等;但也读[nang5](家己侬),是“人”的本字。人,本音是ring5(仁,如“工人”等),读为nang5是读了“侬”字的音。字音上的这种张冠李戴现象叫做“训读”,潮汕话中有不少训读字(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读读拙文《潮汕话训读字研究》,载《汕头大学学报》,1986年第3期)。

松(鬆)文读为[song1],如“放松”、“肉松”等;白读为[sang1],如“轻松”“个芋/番薯怪松”(芋头/红薯很面)等等。

  在这个节候谚语中,“粽”字的词义所指,应该是端午节的节令食品——“粽子”,也就是“粽球”,如汕头的“老妈宫粽球”、澄海的“双拼粽球”等。但澄海的“豆粉粽”和潮安凤凰山畲族的“栀粽”则是另外一类“粽”:前者是豆类淀粉做成的,粉条状或者块状的;后者是糯米粉末做成的,片状或块状的。(网络上有详细介绍,有兴趣者可查阅,此处不赘)



  第二个字是“裘”,在这个谚语里读[ hiun5](休5,鼻化),指袄子,棉袄叫“棉裘”。这个字通常文读为[kiu5](求),属《广韵》“群”母“尤”韵字,声韵调皆符合,如“肥马轻裘”等。作姓氏用也读此音。“裘”字声母读成[h-],是上古音的遗留。至于鼻化成分,则是自身音变所致,[h-]因为是喉壁音,容易催生鼻化成分,如“臭(嗅)朽”二字读[hiun],也带鼻化成分;“蚁瓦”二字,一些地方的口音读[hian6](兄6),也读鼻化成分。“裘”的本义是皮衣,《诗经·豳风·七月》:“取彼狐狸,为公子裘。”《诗经·小雅·都人士》:“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后来也可以指布袄等,唐·白行简《李娃传》:“(生)披布裘,裘有百结,褴褛如悬鹑。”唐·裴铏《传奇·周邯》:“有一老人,身衣褐裘,貌甚古朴。” 褐裘,粗布袄。

  【说明】本文配图来源百度。

 

作者: 
林伦伦
来源: 
微信公众号"林伦伦方言茶话"
浏览次数: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