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凉哩哩

  我很喜欢《南风凉哩哩》这首民谣,请看:南风凉哩哩,细妹掼饭到田边。保贺阿兄年冬好,金钗重重插一枝。

  这首民谣展现的场景太美太温馨了:春天里,春风吹。哥哥在田里耕作,半午时分,细妹给他送来点心充饥,应该是白粥咸菜,还有地瓜吧?细妹还甜甜地给哥哥送上祝愿:愿老天佑人,风调雨顺,获得丰收。哥说:丰收了,哥买枝重重的金钗送你!

  画面感很强,抒情味极浓,从童年学会这民谣,就被它迷住了,一直到如今成了一个老头儿,每每想起这民谣,仍然心动。

  那天是周末,阿薇来访,喝茶闲聊。她是我以前在剧团的小同事,后转行到电视台。而我退休后,仍在文艺的边缘游荡。因而,我们的闲话,往往会不自觉地说到一些带点文化味的生活碎片。

  她思维活跃,我们的话题跳来跳去,属于从暹罗到猪槽那种海阔天空。比如,她忽然说到童年时,8、9岁吧,跟妈妈上街,见到饰品店有金钗卖,一见喜欢得要命,  缠着妈妈要买。不知是妈妈说太贵还是认为小孩玩这个没意思,装作没听到。离开饰品店,小薇仍吵着要求妈妈。走了一段路吧,妈妈就说好吧,回来就买。可是一路走着玩着,也就把金钗的事忘了。小薇说:“也不知那么小小年纪,怎就那么喜欢金钗!”

  但我这老头儿,却是理解的:哪个女孩不爱美?想想吧,那珠光宝气的金钗,闪闪发亮。灼灼其华。插在鬓脚,招摇过市,能不吸引眼球?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

  小薇后来当了潮剧演员,演小花旦,金钗于她,已是平常物,总在她头上闪亮。童年的梦,就这么简单地实现了。读者诸君请别笑,别笑话这梦也太小了。我知道你们现在做的是要当个超过马云、马化腾这类人物的梦。但小薇的金钗梦也是梦啊,有梦想的童年是美好的,小小的梦想能实现也是甜蜜的。

  那晚听她说金钗,我是立即想到《南风凉哩哩》这首民谣的。那位哥哥太了解小女孩的心了,所以决定丰收后买枝金钗送细妹。为什么细妹也好,小薇也好,想的都是金钗?因为当时没有手机,没有摩托啊!

  我相信,对于这首民谣,能弹动小薇心弦的应是最末一句。而我最为赏识的,却是开头一行:“南风凉哩哩”。

  我乡下老家那座四点金祖宅,三面都是水田。出门南望,枫江两岸,平畴千顷,绿野铺到天边。阳春三月,禾苗封行时,总有阵阵清风从南方吹来,夹着泥土气息,带着稻叶子散发的湿气,还有野草的微香,清清的,凉凉的,令人通身舒爽,润心畅怀。

  南风凉哩哩,是潮州人用自己的心灵体验发出的感叹,是潮州方言独特的词语表达。人家北方,是“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是不可能明白这个“凉”字的精妙的,何况还是“哩哩”的持续着!

  凉,北方人使用,其意是寒,是冷,是萧萧杀气,是心灰意冷,看看这些词组就明白:冰凉、苍凉、心凉;在潮语中,则是清凉、凉快、心凉凉。有趣的是,同样有心凉一词,而表达的是两个极端的感觉:比如在北方,一早发现友人不辞而别,人去屋空,主人的心都凉了,也许只能念一句“天凉好个秋”;而在南方,借钱几年不还的熟人终于上门还钱并致歉了。主人就心凉凉、痰落落了。一个凉字两般情!

  总之,凉,在炎热的南方是受欢迎的。凉哩哩的南风是大自然对潮人的厚爱。一听到南风凉哩哩就令人心驰神往。于是,民间诗人以此起兴,抒发情怀。起兴,是诗歌创作一种手法,朱熹说:“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也。”起兴,有起情、营造作品气氛的作用,民歌常用的手法,比如“天顶飞雁鹤”“天顶一粒星”“客鸟客客声”“门脚一丛柑”等等。而用“南风凉哩哩”来起兴确实很有味。我潮著名作曲家、潮州方言歌的鼻祖陈玛原老师谱过民谣《南风凉哩哩》,有次一起喝茶,我请他唱一唱。他酝酿了一会开唱,那神情我至今记得,似乎有一阵南风把他吹醉了。你也许可以认为我是为写文章故作夸张,但我告诉你,大师就是大师,作为对潮州方言极喜爱极迷醉的这位作曲家,歌曲的旋律是从他心灵流出来的。我曾与他同事,合作歌曲,我太了解他了。

  我喜欢南风凉哩哩,每年夏日,被酷热宅在家中。开着冷气空调外加电风扇,就会想起童年田野的南风凉哩哩,引起无限遐思。只是,家乡地貌变了,新建筑物杂乱无章出现在田野上,南风找不到路了,成了记忆中的乡愁。

  不过,怀念并喜欢南风凉哩哩者的大有人在,去年(2017),汕头市办过一场新童谣创作大赛。其中有首得奖作品《南风凉哩哩》:“南风凉哩哩,贤哥书记多粉丝。创文强管为民生,百姓点赞好口碑。”

  汕头市现在吹的南风是猛烈的海风,但作者仍忍不住用南风凉哩哩来起兴,足见人们对凉哩哩南风的怀念。

  阿薇童年的金钗梦实现了,我童年的南风现今成了遥远的梦。金钗易得,南风难求。

  天气就是天意,愿我们尊重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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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李英群
来源: 
潮州日报(2018.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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