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阿勇“徛几日”

  时下盛行用微信联系。微信中有人喜欢用潮州音打字,“没办法”写成“无伊变”, “天黑得快”写成“个天青里暗”,等等,常常读来摸不着头脑,这种做法说它幽默够不上,说它趣味又嫌不高档。在此不说它,只谈阿勇。

  话说潮州阿勇和在深圳工作的同学阿健都喜欢用潮州话打字发微信。与别人不同的是,他俩都用规范字。有次,阿勇相约去深圳,阿健问:“欲徛(音企,意谓住下来)几(音鬼)日?”阿勇答:“定着徛几日,无定着徛几日。”阿健一下子蒙了,说的什么话!究竟有无定着?阿勇用语音模式将自己打的字念出来后,阿健顿悟、大笑。原来,阿勇意思是:要住几天,具体多少天不确定。为什么口语很清楚,写成书面语就让人蒙了?根源在口语有声调,通过变调起到区别、明确语义的作用。

  在上一期“方言雅语”专栏(5月22日)《话说“阿勇食曲奇”》一文中,我谈了潮州话连读变调的一般规律:潮州话声调是1或7的字一般不变调; 2、3、4、5、6、8这六个声调的字,如果不处在停顿的地方或作主语末字,一般都变调,如果处在停顿的地方或作主语末字就不变调。事实上,这个“一般规律”之外,还有不少特别的情况,也有规律性,必须讲一讲,不然失之片面。

  与普通话一样,潮州话也有轻声现象。在口语中,下列语言片段后面加横线的音节都读轻声:食啊,好了,惊着,睇(音妥闲2,意谓看)过,想见(音墘7),出去,落来,落去,跳落来,跋(音钵8,意谓摔倒)落去,起来,举起来,柴个,你个,红色个。上面这些读轻声的都是虚词或词义较虚的趋向动词,跟在实词后边。轻声音节的前一字都不变调,这算是一条规律。

  人称代词也较特别。处于宾语位置的人称代词常变调,前面的字不变调。如:赢我2-3(由2声变为3声,下同,如只标一个数字表示不变调),欺负你2-3,拍伊1-7,勿睬伊1-7人5-7,无叫我2-3,看重俺2-3。这是连读变调的一种“后变调”现象,两字相连前字变调的情况叫做“前变调”。

  “我”作主语念6声,表示“我将要干什么”,包含近似英语“一般将来时”的时态,如:日昼(音导3,意谓近午)了,我来去煮食。“你”作主语念6声,表示推让,如:你呾。你坐。你敢敢食。

  一些两字主谓结构词组也有“后变调”现象,如:天光1-7,日暗3-7,日昼3-7,手痠1-7,嘴痛(音程3)3-7,目花1-7,肚困3-7,头眩5-7。后一字都变成7声或近似7声,有的音韵学家认为属轻声。我觉得不像。轻声是对音节轻读的现象,但我们对后字加大音强也是这个调。

  “年”“月”“日”表示时间情况较复杂。有的一定要变调,如:前年、大前年、正月、八月、前日、大前日、大后日。“年”从5声变成7声或近似7声,“月”“日”变为4声或近似4声。有的不变调,如:今年、旧年、上月、下月、今日、昨日。有的可变调可不变调,如:热月、凝(音言)月、凊(音衬)月、前几日、后几日,两种读法都可以。如果“年”“月”“日”不变调,那么它前面的音节就按照“前变调”的规律处理。

  “年”“月”“日”用在数词后面,究竟变调还是不变调,有一条“铁律”:如果数词是表示顺序的,那么后边的“年”“月”“日”就变调;如果数词是表示数量的,那么后边的“年”“月”“日”就不变调。“十月怀孕”与“十月怀胎”,两个“月”读法就不一样。前者是说十月份怀孕,“十”是序数;后者是讲怀胎状态持续了十个月,“十”是基数。下面这些片段中,前4例的数词都是序数,后4例都是基数:2008年1月3日、六三年、十月革命、六日傍晚,十四年抗战、三年困难时期、八个月、七日游。

  这些例子还表明,变调有区别词义的作用。再如,“后日”,有两种读法、两种含义:后6日8-4,指明天的明天;后6-7日8,意谓今后、日后。这个特点不限于表示时间的词。“食二嘴”,如要表示吃一点儿,则后两字变调:食8二6-7嘴3-7;如说刚好吃两口,则前两字变调:食8-4二6-7嘴3。读法不同,“二嘴”的含义也不同。回到本文开头阿勇的话:“定着徛几日,无定着徛几日。”前后两处“几日”含义其实不同。前一个“几”是概数,数量一般不大,在十以内;后一个是不确定的数,相当于“多少”。两处“徛几日”变调方式不同。前一个:徛6几2-3日8-4;后一个:徛6-7几2-6日8。

  有些字词相同的语言片段,因变调不同,词语之间的语法关系也不同。“食了”, 如表示吃完了,是动补结构,变调情形是:食8-4了2;如表示吃过了,是动词+助词,表动作完成,“食”不变调,“了”念轻声。“日昼”,如作表示中午的时间词,“日”变调;如谓日近正午,两字就是主谓机构的词组,“日”不变调。上期文章讲到的“有来无歇”,也是两种读法、两种语法结构。

  通过运用变调表达不同的意思,这种现象在普通话中似乎是没有的。

  更奇妙的是,潮州话变调的运用,还可表现不同的语意侧重点,事实上就是通过变调突出逻辑重音。“车是我个”有多种读法:车是6-7我2-6个5,车是6我2-3个5-7,车是6-7我2个5-7。第二种逻辑重音落在“是”字,强调车的归属十分确切,后一种逻辑重音落在“我”字,强调车的主人。“只块”是指示代词,假如“只”不变调,“块”变为7声,就强调了“只”:是这里,不是别处。上文提到的“手痠”“嘴痛”“肚困”“肚痛”“头眩”“目花”“目红”等,也是通过后字变调强调了前字的语意。这里的规律是,被强调的字读本调,相关的字变调。

  不像普通话通过音强的变化,而是运用变调来突出逻辑重音,也是潮州话口语变调的一个精妙之处。

 

作者: 
吴构松
来源: 
潮州日报(2018.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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