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阿勇食曲奇”

  去年9月7日,我在潮州日报“潮州文化”版上刊发了小文《有趣而古雅的潮州话》,算是本人有关潮州话系列随笔的开篇。文中谈到,潮州话存在变化多端的连读变调现象,还卖了一下关子:“连读变调的规律实在复杂,容今后专文再聊。”8个月过去了,今天就来聊聊这个话题。

  众所周知,潮州话有8个声调。我们可用下面8个字的读法为例,感受这8个调类:诗(1),死(2),四(3),薛(4),时(5),是(6),示(7),蚀(8)。音节产生连读变调的,变调后的调值接近或相当于其他调类。

  请大家先用潮州音念这句话:阿勇一气头食掉四两牛奶曲奇(气念季,奶念年6声)。揣摩一下可发现,十个字中除了“阿”“勇” “头” “掉” “奇”不变调,其他字都变调了。这种连读后改变了音节的调值的现象就是连读变调。

  一个音节什么情况下不变调,什么情况下变调,怎么个变法?看官莫急,让我们看看这句话每个字本来是什么调,连起来读后是什么调。下面我们用阿拉伯数字将上面这句话每个字的原调类和变化后接近或相当的调类标示出来:

  阿1勇2一8-4气3-5头5食8-4掉7四3-5两2-6牛5-7奶6-7曲4-8奇5

  先看什么字不变调。“阿”1声,“掉”7声,1声和7声这两个声调的字都不变调。“头”“牛”“奇”都是5声,“牛”变“头”“奇”不变, “勇”“两”都是2声,“两”变“勇”不变。后三个不变的字,“勇” “头”处在句中停顿的位置,“奇”处在句子末尾,也属停顿位置。概括起来就是:一七不变,停顿不变。这是关于不变调的两条主要规律。

  但不变调情况并不局限于此。最值得注意的是,主语末字一般不变调。上面例句中,我们说“勇”处在句中停顿的位置,因而不变调。事实上,如果特意读得快,不在“勇”字后面作停顿,“勇”字也还是不变调。究其原因,就要说说主语、谓语这对语法概念了。主谓关系是大家熟知的一种语法关系,主语是谓语陈述的对象,句子中的主语就是话题、中心、焦点,主语的这个地位反映在口语中,就是停顿。有时句子很短,有时主语+谓语的结构以短语(词组)的形式包含在句子中,这种主语字数少,甚至只有一个字,发音过程实际上并没有停顿,但从说话者心理上是有停顿的,自然而然的还是对主语末字读原调。在汉语成语和潮州话熟语中,这样的例子挺多,几可信手拈来:花香鸟语、山高水长、莺歌燕舞、海枯石烂、鱼死网破、人走茶凉、鱼浮虾跳、茶薄人情厚。

  林伦伦先生早期在一篇文章中,曾讲了一个例子:有来无歇。说“有”“无”变调与否起区别语法意义的作用。怎么说呢?如果都不变调,意思是有也成,没有也罢,“有来”“无歇”都是主谓结构,“有”“无”都作主语;如果都变调,意思是(人)来了但没有住下来,“有来”“无歇”都是动宾结构,“有”“无”不作主语。

  所以说,主语末字一般不变调,也是很重要的规律。

  再看什么字要变调。上述例句,变调的六个字分属六个声调:2、3、4、5、6、8,分别变为接近或相当的调类,依次是6、5、8、7、7、4。编成口诀是:二变六,三变五,四八互变,五六变第七。潮州话2、3、4、5、6、8这六个声调的字,如果不处在停顿的地方或作主语末字,一般都按这个规律变调。

  当然,以上规律也不绝对。在潮州话中,一些话连读变调处于不稳定状态,变与不变,有的因人而异,有的出于表达需要,有的在口语和书面语诵读显现不同。如为强调修饰词的语义,下面这些加下划线的字常读原调:猛猛走来、无比幸福、伟大祖国、茅盾全集。“刻苦读书”中的“苦”字,口语变调(刻读壳),书面语诵读不变调。下面这些口语熟语,下划线的字照规律应不变调,但常变调:父交子往、汗流汁滴、茶薄人情厚、食赢呾赢、无影无迹。

  在句子中,声调运用得好,有助语句畅达、表意精准。如果停顿不得当,或语法关系理解错误,就易造成照规律该变调不变,不该变调的变调。“人手一册”在日常中是一个高频的语言片段,可惜鲜有停顿和变调正确的。大多数人都把“人手”看成一个词,作主语,在“手”后停顿,“手”念本调。这是没有来由的,讲不通。其实这里的“人手”并不是“干活人手很多”中的“人手”。 人,意谓每个人,作主语;手,是动词,用手拿的意思。“人手一册”就是人人拿一册。正确的读法是:“人” 不变调,停顿;“手”变调。

  连读变调现象相当复杂,是外地人学习潮州话的重要障碍。即使地道的潮州人恐怕也对连读变调不甚了了,尤其是连读变调与语法相关联的规律更不易体察到。至于像“有来无歇”一样,声调的运用起到区别意义作用,是十分奇妙的现象。限于篇幅,另文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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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吴构松
来源: 
潮州日报(2018.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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