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正,新囝婿,上客厅

  潮汕节日谚语云:“正月正,新囝婿,上客厅。” 说的是正月初二女儿女婿一家大小到泰山泰水家拜年。我看昨天的微信,有的地方居然把正月初二就叫做“姑爷节”了。其实,潮俗女儿女婿拖儿带女到岳父岳母家拜年,是例俗,不限于“新囝婿”。只要岳父岳母还健在,女婿一家就有拜年的礼俗。而且还讲究 “有心拜年初一、二,无心拜年初三、四”,去得越早,表示越有心。        

  本文不谈节俗,只谈方言。这一篇就从“囝婿” 等称谓谈起。

  我们知道,潮汕方言中保留了从先秦到明清的大量历代汉语词语,而这里面最稳定、最核心的就是称谓词语,因为称谓词语是一代一代口口相传的,所以能够保持久远而保持原汁原味。

  囝婿,就是女婿。囝,潮音读作[gian2](件2,俗写作“仔”),是古闽语字,“子”的意思。唐代顾况有《囝》诗云:“囝生闽方,闽吏得之。”自注云:“闽俗呼子为囝。”“囝”在潮汕话中泛指孩子,没有男女之分,女儿也可以叫做“囝”。如说:“阿桂花个是老师囝(桂花是老师的孩子)。

  女儿的恋爱对象,还被戏称为“囝婿栽”。“栽”是苗子的意思,意为“未来的女婿”或者“女婿候选人”。

  通常来说,岳父岳母都跟女婿比较谈得来,潮汕话有俗语云:“丈母婆惜囝婿,好物食到勿。” 意思是说,丈母娘疼女婿,女婿一来,家里有好吃的什么都搬出来给他吃。

  岳父岳母,潮汕话叫做“丈人、丈母(姆)”。

  丈人,潮音[dion6 nang5],“丈”读白读音[dion6](账6),不能读文读音[ziang6](仗)。如:“阮阿丈人澄海伙(我岳父是澄海人)。”“丈人”也是古汉语词。《三国志•蜀书•先主传》:“献帝舅车骑将军董承辞受帝衣带中密诏。”南朝•宋•裴松之注:“董承,汉灵帝母董太后之侄,于献帝为丈人。盖古无丈人之名,故谓之舅也。”董承的女儿是献帝的贵人,所以是献帝的岳父。《水浒传》第四回:“只见杨雄的丈人潘公,带领了五、七个人,直寻到酒店里来。”宋•朱翌《猗觉寮杂记》卷下:“《尔雅》:‘妻之父为外舅,母为外姑。’今无此称,皆曰丈人、丈母。柳子厚有《祭杨詹事丈人及独孤氏丈母》,则知唐已如此。”清•李渔《风筝误•释疑》:“你们两个女婿都不曾拜丈人,两个媳妇都不曾拜公公。”别的方言也有此称谓。田汉《梅雨》:“你丈人这样困难,做女婿的替丈人还点债,不是应当的吗?”有时候,潮汕话也加个“公”尊称为“丈人公”,则为潮汕话自己独特的叫法。

  岳母,潮汕话叫“丈母”或“丈母婆”,犹北方叫“丈母娘”。“丈母”潮音[dion6 m2](账6 姆)“母”这里与“姆”同音,大多数人就写作“丈姆”,因为“母”字在母亲一词中读[bho2](无2)不读[m2],怕有误会。“丈母”之称,也是古已有之。上文已有宋•朱翌《猗觉寮杂记》例子。又明•于慎行《谷山笔麈》卷十三:“今以岳父、母为丈人、丈母。”“婆”则与“丈人公”的“公”相对应,是潮汕话的个性词语。

              

潮人拜年必备吉祥礼物:大桔(吉)

  岳父岳母家,也就是老婆的娘家,潮汕话叫“外家”,或者“外家头”。如:“伊外家(头)底块伙(他娘家是哪里人)?”这也是古代就已经有了的称谓。宋•司马光《资治通鉴•梁•大宝元年》:“犯者刑及外族。”胡三省注:“妇人谓父母之家为外家。”金•刘瞻《春郊》诗:“寒食归宁红袖女,外家纸上看蚕生。”清•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四》:”先太夫人外家曹氏,有媪能视鬼。”

  从上文可知,汉代岳父也称“舅”或者“外舅”,但后来这个称谓下移了一代人,用来指岳父的儿子、妻子的兄弟,女婿称其为“妻舅”,女婿的孩子们(外甥)称其为“舅父”,潮汕话则称为“舅”,或者“母舅”。俗语有“外甥多似舅”(外甥有不少长得像舅舅)、“阿舅阿舅,从无食出有”(谓舅舅疼外甥,想着办法找东西给外甥吃)。“舅”的妻子则称为“妗”,潮音[gim6](今6)。泛指表亲,潮汕话有成语:姑姨舅妗。

  “妗”之称,宋代才见之字书,可能是方言合音字。宋•张文潜《明道杂志》云:“经传中无婶与妗字…... 妗字乃舅母二字合呼也。”《集韵》去声沁韵:“俗谓舅母曰妗。”巨禁切。明•陆容《菽园杂记》卷七:“《辍耕录》言‘婶妗字非古,吴音世母合而为婶,舅母合而为妗耳。’此说良是。”今查《广韵》去声沁韵确无“妗”字,可知“妗”字宋代始有之说是对的,笔记、小说用例,也都是宋代以后的,如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娶妇》:“先媒氏请,次姨氏或妗氏请,各斟一杯饮之。”宋•蔡绦《铁围山丛谈》卷一:“今七夕节在近,钱三贯与娘娘充作剧钱,千五与皇后,七百与妗子充节料。”《醒世姻缘传》第八十二回:“吃毕,同狄希陈到了相主事宅内,见了母舅妗子合相主事已毕,你问我对,说了前后始末根由。”《聊斋志异•公孙九娘》:“儿少受舅妗抚育,尚无寸报。”

  姥爷、姥姥,潮汕话原来的传统称谓是“外公、外嫲(mai2,玛)”。俗语有“痴哥外嫲惜外孙”之玩笑话,说的是外嫲(外公)对外孙的无私疼爱。但现在的年轻人的小家庭里,外公外婆经常到女儿家帮忙带外孙,有意识无意识地避开了一个“外”字,普通话不叫“外公外婆”,潮汕话也不叫“外公外嫲”。通常的重新分配是婆家照普通话(也可用于潮汕话)称“爷爷奶奶”,娘家按潮汕话称“公公嫲嫲”。这种新的称谓分配打破了传统称谓系统的平衡,我个人认为没有必要,因为它让人傻傻分不清内孙与外孙。至于“外”字,只是一个表示娘家的称谓符号而已,与尊重不尊重无关。我们家有俩宝贝女儿,我乐于当“姥爷”,我太太也乐于当“姥姥”,我们都喜欢被叫“外公外婆”(普通话)或者 “外公外嫲”(潮汕话)。

  澄海的一些地方,把外孙叫成“外甥”、“外甥囝”。有时候,还昵称“外甥狗”。这可能是一种习非成是、张冠李戴的叫法,把本来属于舅甥的关系弄成外公外婆跟外孙的关系了。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类似叫法?



旧式客厅(客,读kah4,卡4)

  一家如果有两个以上女儿,就有了两个以上的女婿,女婿与女婿之间,北方人叫“连襟”,潮汕话则叫“同门”,谓同娶一门之女也。如说:“张三佮阿李四是同门(张三和李四是连襟)。”“同门”之称,魏晋已有。《尔雅•释亲》:“两婿相谓为亚。”晋•郭璞注:“今江东人呼同门为僚婿。”《广雅•释亲》:“同门谓之婿。”清•王念孙疏证:“婿上盖脱‘友’字……”《汉书•严助传》:‘家贫为友婿富人所辱。’颜师古注云:‘友婿,同门之婿。’”(潮汕有些地方也叫“同婿”,则与“友婿”相近。)明•谢肇淛《五杂俎•人部四》:“宋时人谓之连袂,又呼连襟,闽人谓之同门。”正与潮汕话合。

新式客厅(客,读kêh4,科厄切)

  顺便说一下,标题中“客厅”的“客”字,潮音旧读[kah4](卡4),特指旧式潮派建筑,或曰潮州老厝的大堂,通常是会客、祭拜祖宗之场所,也是摆放祖宗牌位的地方。家族中死者出殡前也停放于此接受亲人悼念送别。所以,是个庄严肃穆的地方。但新式套房中的“客厅”中的“客”字,读[kêh4](科厄切),新旧“客厅”的读音和功能都有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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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伦伦
来源: 
微信公众号"林伦伦方言茶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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