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牛肉丸好食到死绝

  以前在《先浪(卵)面,后浪险》一文中,我们谈到,“浪险”可以作为副词修饰形容词,表示非常、十分的意思。“浪险”的这个副词性的用法,还有个近义词——“浪裂”[lang6 lih8],也是可以用来做程度副词修饰其他形容词的,如说:“浪裂好”、“浪裂强”等等。

  “浪裂”可能是古汉语“狼戾”一词的音转而讹写。“狼戾”本来是形容词,是残暴、凶残的意思。《战国策·燕策一》:“夫赵王之狼戾无亲,大王之所明见知也。”《文选·王褒》:“贪饕者听之而廉隅兮,狼戾者闻之而不怼。”吕向注:“狼戾,恶性也。”唐·李白《幽州胡马客歌》:“天骄五单于,狼戾好凶残。”从残暴之义而引申为指极端、非常之义。而“狼戾”潮汕话单独读之为[lang5-7 li6],后面带有形容词后变调与“浪裂”的变调几乎相同,所以习非成是了,我推测。

  由“狼戾”表示暴戾、野蛮而可以用来当副词,还联系到潮阳话的“野”,也是可以当副词的,如说“野好(很好)”、“野好食(很好吃)”、“野贵(很贵)”等。其词义的引申义理都是同出一辙,从形容人和事物极端的坏,转而引申用来作表示程度的极端。潮汕话有一套这样的副词表示方式,而且从所表示的感情色彩看,是有一定的级差的。如:

  普通级:过[guê3]——过好(很好),过雅(非常漂亮),过重(太重了);潮阳话的“野[ia2]”,还有海丰鹤佬话(闽南话)“较[kah4]”都是这样级别的。

  比较级:死父[si2 bê6]/无父[bho5 bê6]/死人[si2 nang5]/太死[tai3 si2]/死绝[si2 zoh8]。如说:“死父/无父/死人/太死+好/雅/重。”例子中的任何一个副词或者形容词都可以互相取代,意思不变。用普通话翻译起来,无法体现跟“普通级”的级差,但在口语里,潮人自己是能感觉到不同的。

  高级:全家死绝[cuang5 gê1 si2 zoih8]/死无父[si2 bho5 bê6]/死棺材[si2 guan1 ca5]。如说:“全家死绝/死无父/死棺材+好/雅/重。

  双音节以上的这些副词大部分除了放在形容词前面做修饰语之外,还可以放在形容词的后面,用一个“到”[gao3]字串联起来,也是表示程度的极端、到顶了,其作用相当于补语。如说:

  好/雅/重+到+死父/无父/死人/死绝/全家死绝/死无父/死棺材。

  而单音节的“过/野/较”不能单独放在形容词后面做补语,要改用“死”、“绝”,不必用“到”字来串联。如说:“好/雅/重+死/绝。

  顺便说一下,从这些表示极端的副词里我们可以看到,潮人对父亲在家庭中的地位之重要的深刻认识。家里死了父亲就像大厦将倾,是件不得了的事情,从而引申指非常、极了。而几乎绝大部分的带有侮辱性的詈语(骂人话),侮辱对象却都是母亲。我们可以把父亲看成男人的代表、母亲是女人的代表,那么,从这些村野詈语,我们可以窥探到潮人重男轻女的封建意识之深层。

  另外,无论如何,这些词语中的不少还是过于粗俗的,所以还是少用为宜。现在的年轻人,很多就直接用普通话的“很”、“非常”了(当然是用潮音读的),我想也不错。澄海话中,有些地方就把“死父”发音转为[si2 ê7]避开了“父”,这是一种口头的委婉表达,也可以说是避讳。

  在写作上,有人就曾经谈到过对这些词语的取舍选择。北京大学中文系的著名潮籍学者陈平原教授在《六看家乡潮汕》一文中举了自己写作过程的例子“我写《扛标旗的少女》时,曾再三斟酌‘雅死’与‘雅绝’,最后选择了后者,也是因为后者可以意会。”我想,不单单是“可以意会”,也文雅一些了。

  当然,这篇文章举例的修饰形容词的副词还不是各地潮汕话的全部,希望有兴趣者提供给我。下回我出版著作时,再作增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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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伦伦
来源: 
汕头特区晚报(2017.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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