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偷掼蟹,人情大母个

  亲戚,潮汕话谓之“亲zian5”,读者多不知道这个“zian5”应该写什么字。其实很简单,就是“情”字。潮汕俗语“亲情偷掼蟹”中,“亲情”即亲戚。“情”字在潮汕话中有文白两读:文读为cêng5(橙),白读为zian5(晶5)。在“情况”“情敌”“世情”“谈情说爱”中都读文读音cêng5(橙);在“亲情”和“人情”两个词中情况比较复杂,分别有文白两读,词义不同,学术上叫做文白别义。“亲情”的“情”文读为cêng5(橙),指亲属之间的情谊,与“友情”“爱情”等并列;白读为“zian5(晶5)”,意思就是亲戚。“人情”的“情”文读为“cêng5(橙)”,指社会上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关系,潮汕话有“人情赢过证明”“好是人情,唔好是本等”等俗语,《红楼梦》里有“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对联;白读为“zian5(晶5)”,则指情分、恩惠等,如说:“人情大母个”“人情官伴”等等。

  说“亲情”就是亲戚,音理上一说你就懂,但究竟有没有文献依据呢?有的,而且还不少,大概应该是唐宋时语,宋元明清皆然。例如,唐。蒋防《霍小玉传》:“生自此心怀疑恶,猜忌万端。夫妻之间,无聊生矣。或有亲情,曲相劝喻。生意稍解。”当代著名学者吴组缃等注:“亲情,亲戚。”唐。张籍《送李馀及第后归蜀》诗:“乡里亲情相见日,一时携酒贺高堂。”南唐。徐铉《寄外甥严武仲》诗:“放逐今来瘴海边,亲情多在凤台前。”明。冯梦龙《古今小说。汪信之一死救全家》:“细姨道:”……这几匹绢,老娘自家也不舍得做衣服穿,他有甚亲情往来,却要送他?‘“明凌蒙初《二刻拍案惊奇》卷六:”还亏得李将军是武夫粗卤,看不出机关,没甚疑心,只道是当真的哥子,便认做舅舅,亲情的念头重起来。“明末名教中人《好逑传》第四回:”水小姐说:“我只道亲情好意请去会会,故一请便来。’”以上各例中的“亲情”都指“亲戚”,与潮汕话相同,今同属闽南话的漳州、泉州话也这么说的,甚至连江西临川等地方的方言,也都有称“亲戚”为“亲情”的。

  谈婚论嫁、相亲求婚潮汕话叫“诐(puêh8)亲情”,唐宋明清历代汉语也是这样说的。例如,唐。白行简《李娃传》:“仙客随老妪以求亲之事闻于舅母……又数夕,有青衣告仙客曰:”娘子适以亲情事言于阿郎……‘“”亲情事“谓婚姻之事,与今潮汕话相同。《醒世恒言。钱秀才错占凤凰俦》:”大尹道:“住了!你既为亲情而往,就不该与那女儿结亲了。’”“为亲情而往”,指钱秀才代其表兄弟前去求亲,犹言“为亲戚而往求亲”。

  至于“人情”,也是自古就有之的词语,例如宋。朱熹《朱子语类》卷一三四:“若说是苏秦怕秦来败从,所以激张仪入秦,庶秦不来败从,那张仪与你有甚人情?”又《金瓶梅词话》第六十七回里说:“也不来走走儿,今日还来说人情。”这两个例子里的“人情”,应该指交往、关系,潮汕话应该文读为cêng5(橙)。指情分、恩惠也有用例,如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一本第二折:“量着穷秀才人情只是纸半张,又没甚七青八黄。”《古今小说。汪信之一死救全家》:“你自家有绢,自家做人情,莫要干涉老娘。”《警世通言。金令史美婢酬秀童》:“县主落得在乡官面上做个人情。”“做人情”的说法,潮汕话至今也然。《红楼梦》第六十八回:“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五十件。外头从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礼。”“人情客礼”犹潮汕话言“人情官伴”。

  潮汕话与“人情”相近的另外一个词是“世情”,成语做“世情世理”,这里的“情”就只有文读cêng5(橙)一音。这也是个古已有之的词语,例如,晋。陆机《文赋》:“练世情之常尤,识前修之所淑。”唐。杜甫《佳人》:“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唐。元稹《寄乐天》:“荣辱升沉影与身,世情谁是旧雷陈?”清。李玉 《人兽关。窘谒》:“岳丈,岳丈,就是世情冷暖,也不该这样待我。”从名词引申为形容词,便是人情练达的意思,犹潮汕话说“伊过世情”(他这人很懂人情世故)。唐。施肩吾《及第后过扬子江》诗:“江神也世情,为我风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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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伦伦
来源: 
揭阳日报(2017.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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