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的错用

        潮剧《天山金凤》下集第二场有一个情节:老忠臣、开国元勋秦海元帅遭奸所害,在法场上对着被迫行刑的女婿韩擒虎将军唱道:“多亏吾不能为国捐躯死,却无辜丧命在刑场。”

        无独有偶,该剧下集第六场,秦梦梅(秦海大女儿)得悉其夫实非杀父凶手时,“策马向前行,欲寻夫婿察冤情”,她痛切地唱道,“多亏他无端蒙垢难辩白,触景伤情如箭穿胸。”

        明显,这两个“多亏”都用错地方了。不仅字幕这么显示,两位演员也是这么唱的,说明问题出在剧本上。

        “多亏”的同义词为“幸亏”,两者均有“幸而……”含义,但它们有差别。“多亏”主要用于对别人所给予的帮助表示含蓄的感谢,“幸亏”主要用于表达因某种有利因素而避免不良后果之后的庆幸心理。元无名氏《小尉迟》第一折有:“谁想我正是鄂国公的孩儿,多亏了养爷说知。”元杨梓《豫让吞炭》第二折:“今日托天地庇佑,多亏韩魏二君协谋,将智氏一鼓而灭,方趁我平生之愿也。”《儒林外史》第六回:“汤父母着实动怒,多亏令弟看的破,息下来了。”《红楼梦》第六十九回有:“姐姐,我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茅盾《林家铺子》五:“林先生自己呢,多亏商会长一力斡旋,还无须往乡下躲。”这些古今例句所表达的均属前者,故此都用“多亏”。

        “多亏”和“幸亏”,在粤语口语中常作“好在”,例如:好在你畀咗我把遮,我先唔会淋湿嗮身(多亏你给了我一把伞,我才不会被雨淋湿);在潮语中常作“好了”“好得”,例如:好得留了条锁匙在办公室,不然厝内都免入(幸亏当时在办公室留了一把钥匙,否则连家门也进不了)。前一例句主要表示谢忱同时也有庆幸含意,后一例句则表示庆幸而非感谢。

        回头看潮剧唱词,“多亏吾不能为国捐躯死”如果说得通的话,意思就是“为我没有战死在沙场上而感恩上苍并为此庆幸”。然而,联系上下文语意,观察秦海的举止表情,这里所要表达和应该表达的并非这个意思,不是感恩,也不是庆幸,而是为自己不能为国杀敌而牺牲,却死于奸臣的诬陷而抱憾、痛惜和自责。显然,完全不能用“多亏”,何况“多亏……不能……”不合逻辑。倘能修改,可把原句改为“可叹吾不能为国捐躯死”。

        同理,“多亏他无端蒙垢难辩白”要是说得通的话,意思就是“幸而韩擒虎无辜蒙受污辱而又难以申辩”。不言而喻,秦梦梅唱的绝不可能是这个意思,应该表达的是叹夫婿无故蒙冤,恨奸贼嫁祸于人,因而下文的“触景伤情如箭穿胸”才顺理成章。此外,“多亏……无端……”也不合逻辑。倘能修改,可把原句改为“可惜他无端蒙垢难辩白”。

        产生这种错误的原因是否在于对“亏”字理解的偏差上?“多亏”的“亏”意为“幸而……”,而“亏”还有如下义项:缺损,如“亏本”;吃亏,如“亏不了你”,即“不会使你吃亏”;表示讥讽,如“亏你做得出来”等。这些义项在两段唱词中都不适用,一般不会误用。

        错误的真正原因必定在于作者对“多亏”与潮语中的“确亏”相混淆。潮汕方言中有“确亏”,它不是“确实吃亏”,而是委婉地表示可惜、可叹、后悔或遗憾。例如:确亏你为他做了那么多(很可惜你帮他那么大的忙,如今他翻脸不认人了)。又如:确亏我走了这么多的弯路(真后悔我走了这么长的冤枉路,要早明白就好了)。可见,“确亏”与“多亏”一点瓜葛都没有,两者实无相通之处,只是由于都有“亏”字招致出错。如若以“确亏”置换潮剧两段唱词中的“多亏”,改为“确亏吾不能为国捐躯死”和“确亏他无端蒙垢难辩白”庶几可通,无奈唱词一般不会用方言土语,更不会把方言与文绉绉的词语如“为国捐躯”“无端蒙垢”等混合使用,因为那样便显得不伦不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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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马镇荣
来源: 
汕头日报(2017.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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