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仔泅

  家乡地处韩江出海口,江河纵横交错,池塘星罗棋布,真可谓是开门见水。丰沛的水资源,使家乡成为远近闻名的鱼米之乡。而且,江河池塘也是家乡百姓的天然浴堂。在家里还没有浴室的年代,一年365天,至少有三分之二的时间人们是在江河池塘里洗澡的。然而,水也具有两面性,正如古语所说的一样:“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了与水打交道,人们从小就练就一身好水性。

  在家乡,百姓信奉这样一句俗语:“好教仔泅,孬教仔爬上树。”人们把学游泳看成一件生命攸关的大事。生为水乡的子民,倘若不会游泳,生命就会变得极其脆弱,生存空间也就会变得狭小。孩子刚学会走路,做父亲的,傍晚到池塘里洗澡,就将他们带到水里。那年月,在乡间,一点保险救生器材都没有。父亲们教孩子游泳,都是沿袭前辈的土办法。开始下水头几天,父亲让孩子趴在岸边的石阶上学蹬水;稍后,把孩子带到齐胸深的水里,用手托起孩子的下巴,任由他们手脚乱划乱蹬;望子成龙的父亲往往性急,趁孩子忘情打水的当儿,将托着下巴的手抽走。孩子的头部一旦失去依托,整个脸就贴在水面上,但四肢依然乱蹬乱扑。父亲不急于将孩子打捞上来,让他们继续在水里挣扎。直到孩子快沉入水里,才把他们抱上来。第一次经历这种遭遇的孩子,刚出水时,一般会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不放,隔了好一会儿,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当年几乎所有的农村孩子,都是从这种近于残酷的训练中学会游泳的。

  我虽也出生于农村,但从小离开家乡,寄居于城市,不能像家乡的同龄人那样,走出家门几步就可以跳进池塘里戏水,故直到7岁,当家乡的同龄人能够横渡宽达百余米的池塘的时候,我还是个“旱鸭子”。那年暑假,我回到家乡。来到池塘边,伙伴们得知我还不会游泳,都很诧异,立马就将我视为低能儿。一位亲人阿叔自告奋勇说要教我学泅。当我在他的帮助下学蹬水和划水的时候,他那只托着我下巴的手突然抽走了,我的头一下子沉入水里,为了求生,我的手脚拼命打水,本能地挣扎着,不知喝了多少口水,他才把我捞上来。我惊魂未定,亲人阿叔却说,休息一会,再练一次。如此不出三天,包你学会泅!小伙伴们一方面七嘴八舌说他们当初也是靠这种方法学会游泳的,一方面鼓励我不要害怕,说有大人保护,安全得很。本来我想打退堂鼓,经他们一说,我只好硬着头皮练下去了。

  7岁那年的暑假,我终于学会游泳了。在一个多月的暑假期间,我跟着一群小伙伴,成天泡在离家不远的那个名叫“四方区”的池塘里。我像许多刚学游泳的孩子那样,开始只会“味头泅”。严格说来,这不算学会游泳。只有当头部能够露出水面,自由呼吸,才可以说是真正学会游泳。当我第一次把埋在水里的头部随心所欲地露出水面时,心里别说提多高兴!这好比由猿到人的一个重大突破——从爬行到直立这种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蜕变!后来,我不但学会“竹竿泅”(自由泳),还学会“搐死囝仔涝”(仰泳)和“浮脚行”(踩水)。

  我们还对“四方区”水下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整个“四方区”,近岸处均为沙质地,这里水浅,离岸三五米的地方,我们站着还要露出半个屁股,沙里生活着赤蚬;池的中央水下尽是淤泥,因年年车池取涂,故淤泥层不厚,仅半尺光景,但这里水深超过两米,有一种叫“涂雷”的贝壳类软体动物就栖身于淤泥里;而石螺喜欢住在岸边的水下石缝里。游腻了,玩腻了,我们也会顺手牵羊掠些螺蚬回家。

  在当年,我们家乡很少有溺水身亡事件发生。而现在怎么啦?溺水事件陡然变得多了起来。按理说,现在的江河池塘比昔年大为减少,为何不安全的因素反而增多?问题的症结到底在哪里?窃以为,我们的家长和教育部门对下一代的生存教育还不到位。

  与其禁止孩子下水,不如尽早教孩子学会游泳。

作者: 
陈为峰
来源: 
汕头特区晚报(2016.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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