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之声

  听说老家金石镇被誉为“潮乐之乡”,没太惊讶。早在50多年前我参军离开老家的时候,便把听熟了的弦诗连同“乐痴”的故事打进背包里。

  讲起金石的“乐史”,绕不开黄树荣这个名字。在上个世纪“一分钱得掰两半花”的年代,才十几岁便酷爱潮州音乐的黄树荣,一咬牙花了三角钱买了一把笛子。那时流行“宣传队”,女孩子唱歌,他用笛子伴奏,在别人眼里已经很“了不得”。“文化大革命”结束后,潮乐复兴。他想学弦乐,乐器还是买不起,便锯一节竹管,蒙上青蛙皮,自制“竹弦”。接着又用半拉椰子壳,做了一把板胡。后来他开了个小理发店,有人要卖掉自制的琵琶,他用一个月理发挣来的20元钱把它买了。他晚上兼做戏园验票员,认识了澄海潮剧团的琵琶大师,看他诚心,大师乐意教他,成了店里的常客。我当年探家找他理发,惊奇地发现:墙上挂着一把琵琶。

  有活时拿剃刀,没活时抱琵琶,是树荣理发店的一道风景,也是金石人酷爱潮州音乐的缩影。我小时候参加过小溪对面的“石门蔡”演村戏,村里因客居一位“打鼓伯”,20几户人家居然排了《小二黑结婚》、《虾球传》这样的大戏。没有乐队,一声唤,“湖美”来了“武畔”(锣鼓队),“龙阁”来了“文畔”(弦乐队),戏便开演了。村镇里的“闲间”也是乐间,一把被摸得乌黑的椰胡、一台老掉牙的扬琴,玩出一批批乐手。还记得一两个“乐痴”的故事:上世纪60年代“三年挨饿”时期,某村一位乐手中午没饭吃,索性关起门来敲了一下午扬琴,有人问“你敲了肚子会饱吗?”答:“赢过坐在那里挨饿。”远近驰名的“头手”(二弦手)阿木正在拉弦,孩子来报:“家里的米缸空了”,他仍拉得如醉如痴,令人不可思义。到了能吃饱饭的年代,白天,金石宫前市声沸沸扬扬,晚上,深巷老宅的潮乐慢慢悠悠……

  这时,黄树荣拜阿木为师,如鱼得水。他接受“一举两得”的建议,理发店改开乐器店。进货时进了五把儿童琵琶,落满灰尘没人买。没人会,家长建议先教。店小没场地,便在门前摆了五把小凳子,诞生了第一个“儿童琵琶班”。从5个人办到10个人,都免费学习。报名的人越来越多,他在居室里腾出了可容20个小孩的教室,寒暑假办班,家长看他辛苦,硬要给他一点补贴。10几个寒暑,坚持办班,还到乡下教锣鼓队“后棚”(乐队),有的学生后来进了音乐学院或潮剧团,“桃李满天下”。他笑着说:“第一批学员都嫁人生孩子了,几百名学生,有的见面叫老师,我却叫不出名字来。”

  我家后来移居府城。两年前重返故里,见到黄树荣,我们都老了,但他送给我的一个光盘,使我们瞬间变得年轻。光盘再现了2012年广东省乡村潮乐大赛决赛的场面。当主持人报出“金石音乐团演奏”,当“广东新闻”报道金石音乐团在县、市比赛中连获金奖、省决赛获银奖,当黄树荣接受电视台采访……我的心潮久久未能平息。

  不久,同在北京潮人海外联谊会潮乐队的蔡如通回“石门蔡”探亲,回来后告诉我,他有几个晚上到金石音乐团客串。我听了后充满期待。机会终于来了,四月春浓,我随“首都潮人经济文化考察团”回到了家乡。

  这一回,我夜宿金石镇。当焕然一新的家乡迎来儿时熟悉的夜色,文化站便传出了如诗如泉的潮州音乐,出过状元林大钦的名镇,仿佛又从历史深处款款走来,还是那样的潇洒,那样的性情。正逢清明节前夕,演奏厅坐满了来自村镇的团员、乐友,还有几位从外地回来的年轻人,许多我从光盘中已经认识。作为音乐团元老,树荣不弹琵琶了,他让给了年轻乐手,坐在后排拉中胡。一曲曲传统弦诗乐,顿时让我陶醉。最拨动心弦的是大提琴那雄浑柔美的乐音,时而如战鼓声疾,时而如大江东去……

  声如其人。演奏大提琴的,正是潮安区音乐家协会主席、团长陈树群。他是金石音乐团的“摇篮”!早在1980年,在他当文化站站长的时候,便一手创建了这个团。开始没有场地,他家成了乐团之家。文化站有了演奏场地,多少年来,为了开门、关门,他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为了提高乐团水平,更是费尽心机。他拉低音乐器,感到音量不够,想到了大提琴。这可是稀罕之物,一般不敢奢望。当过戏园副经理的他,请南沃潮剧团的大提琴手教过基本演奏法。于是他四处托人,从某县潮剧团买到一把闲置的大提琴。到手后闷头学了两个小时,正赶晚上乐团要到乡下演出,他扛起大提琴就走。许多人对这个大家伙还不知为何物,迎来了惊奇的目光。照他的话说,演奏时只能简单打拍子,用低音“压头压尾”,谈不上会不会“相食”(融合),大伙还是啧啧称赞:“听着好死!”农村乐队他们首创配大提琴,戏称“鸟枪换炮”。

  陈团长的“大提琴精神”处处体现。《姑嫂鸟》是潮乐的新作,以各种音乐情景营造一个动人的神话故事,一曲下来半小时,一般乐队不敢问津。陈团长带领大家啃硬骨头。为了更好表现,还尝试加入了小提琴、电子琴和黑管。演奏传统名曲《撒网捕鱼》,他们大胆加入了木琴,把渔民撒网捕鱼的欢乐景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也许是节日来临,“乐”趣更浓,这天晚上来了不少团员、乐友,多为高手,有的从庵埠远道而来。乐间休息,我从“工夫茶话”中得知,一茬茬乐手,一个个这样的夜晚,父子同台、兄弟同台、师生同台,其乐融融,金石音乐团已经送走了35个春夏秋冬。他们得知北京也有潮乐队,乐手中我和蔡如通都是金石人,颇感兴趣,如遇知音。这天晚上,为了交流,他们演奏了我们乐队的许多曲目,我欣赏了他们最得意的乐曲,结束最后的一个音符,已是子夜时分。

  儿时的梦乡,给了我两个潮乐之夜。在考察团前往凤凰的途中,我播放了金石音乐团演奏的录音。作曲家刘为光听了大声赞叹:“金石之声!”

  他解释道:音乐,可以追溯到远古金属、石片撞击之声……

  好一个“金石之声”!作曲家一语成题。

作者: 
林道远
来源: 
潮州日报(2015.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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