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英歌舞”

  咚、咚、咚……卡、卡、卡……

  整齐、清脆、有力的棍棒撞击声,伴着铿锵的锣鼓点,在记忆的深处由远而近。

  英歌舞!我童年播下的潮汕文化种子,老了还常做的梦。

  历史悠久的英歌舞是潮人的广场武舞。舞者着戏服画脸谱,扮成“梁山好汉”,双手各执短棍,两列纵队,随着锣鼓点击棍起舞,不断变换阵形,对打、呐喊,气势威武,为百姓所喜爱。

  童年生活在金石镇。家院与学校球场仅一墙之隔,每逢重大节日来临,一到夜晚,便有英歌舞击棍之声从球场传来。我爬梯上了屋顶,饶有兴致地观看英歌队的排练。球场一半是老榕树投下的影子,一半是月光,看不清脸面,队员们在树影与月光间跳跃穿梭,如龙蛇出没,神秘中透着杀气。

  我一下喜欢上了。鼓动邻居几个发小,也学起英歌舞来。每人做了两根圆木棒,一放学便在外埕舞起来。我们学着大人的样子,手攥圆木棒,嘴里喊着“咚咚”的锣鼓点,有节奏地敲击着,绕着圈子奔跑。我们从“小人书”中早已熟悉梁山泊的故事,大家最感兴趣的是扮演“梁山好汉”。“浴布”成了最好的导具。有的往腰上一围当战袍,有的往肩上一披当征衣,有的往头上一扎当头铈。还有的拿来雨笠往背上一挂,俨然“侠客”模样。这个说,他扮“武松”,那个喊,我扮“卢俊义”,还有的乐意扮演小丑“时迁”。自封“头槌”(领舞人)的我,打扮花了一番功夫:剪一块软铁皮做成“剑侠”的头铈,用一根铁丝和一把红苞米须,做了一副“胡须”,往耳朵上一挂,号称“关胜”。最难住我们的是,大人们手里的木棍能自如地旋转,玩出“花”来,我们的木棍一旋转便掉地,不听小手的使唤。“对打”也不容易,我们玩不了大人那种打法套路,只能举槌相击,但只要有所交峰,便十分开心。往往一场舞下来,个个满头大汗。

  过节那天,街上传来了锣鼓和击棍声。“英歌舞来了!”男女老少一齐涌上街头。艳阳下,我终于看到了英歌队的全部秘密。那些着戏服画脸谱的“好汉”,一个个威风凛凛地奔跳过来,人们一一辨认,挂黑须的是“李逵”,披风衣的是“林冲”,青面的是“杨志”,露大肚皮的是“鲁智深”……笑声迎来了梁山泊的女英雄: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都是男扮女装,模样有些滑稽。让我惊讶的是,透过脸谱,我居然认出了不少熟人。那是卖猪肉的某阿叔!那是打铁街那个掌大锤的!那不是杂货店的某阿兄吗?那是大餐室的光头厨师……一个大花脸汉子冲我咧嘴,呵,邻居的“锦来兄”!他终日四处收购古懂,什么时候学会英歌舞呵!一个头戴弹簧红缨帽、脸上画着“白鼻头”的汉子十分醒目,看他接近我们时样子有些不自在,我猛然认出:“育义兄!”不曾想我的堂兄也参加了英歌队,而且敢于打扮成小丑模样。忽见堂嫂满脸通红,转身就走,嘴里嘟囔着:“小生不扮扮小丑……”

  队伍游过大街来到了金石宫前。锣鼓帮子摆开架势,司鼓是“宋江”的打扮。英歌队正在列队,观众拥挤着,民兵用竹竽推出一块空地来,我挤不到前面,索性爬上了老榕树。

  表演开始了。锣鼓震天响,木棍敲热了每个人的心。但见队伍如龙出海,个个舞技不凡,由其是头槌、二槌和三槌。他们时而单腿跪地,时而“金鸡独立”,时而抬腿在胯下击槌,时而冲天而起,手中木棍凌空旋转,对打时进退腾挪有致,奔跑时虎虎生风,齐声喊出的“嗨嗨”气势夺人。乡村小镇,这些人半是商贩半是庄稼汉,勤劳给予一身力气,舞蹈提供了喧涉的机会,他们腾跳进击才如此威猛。队伍中有一男孩,“剑侠”打扮,手里拿着一条“蛇”。这条蛇是用麻骨、泥塑蛇头和花色布料连缀缝制而成的,栩栩如生。男孩舞着蛇在队伍中穿梭,英姿飒爽,不知扮演梁山哪位好汉,也许是“客串”,我看了十分羡慕。往后再跳英歌舞,我便以粗麻绳当蛇,舞得十分投入。

  长大后我才知道:英歌舞象征吉祥、欢乐,寄托着潮汕人驱邪除恶的愿望和勇于进取的精神。

  可喜的是,我离家多年,节日回去,又见英歌舞。

作者: 
林道远
来源: 
潮州日报(2015.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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