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遗忘的枫溪大窑五彩

  在南方有一种老窑瓷器让人感到迷惑,这种瓷器釉面发黄,并且开着非常细小的纹片。所绘的图画色彩艳丽,大红大紫,色调非常特殊。瓷器表面没什么光泽,不像其它窑口的瓷器那么硬亮,甚至有柔软的感觉,看起来十分老旧。北方的藏家因为较少接触到,常常当成清代或者明代的瓷器。其实,这是民国时期广东潮州枫溪大窑五彩瓷。近几年,枫溪大窑五彩因其风格的独特性而开始受到陶瓷学界的关注。 

  彰显民俗味 市场走海外

  民国初年,日本和欧洲的陶瓷生产已经非常繁荣,一贯以出口为主的潮州地区为了提高竞争力,在瓷器式样上不得不做出改进,以提高市场的占有率,枫溪大窑五彩便应运而生。 

  这种彩瓷采用日本进口颜料,在产品的类型和工艺特色上,根据不同地区的特色,创烧多种多样的品种,这种高度融合形成了一个瓷区的新的产品。因为要考虑成本等诸多因素,枫溪大窑五彩瓷在尽量追求精美的同时,更多的是考虑便捷、简易,具有一定的趣味性,让一般消费者能接受,所以它并不走精品路线,而更加体现民俗味和民间性。也只有这样,才能达到较大的销售量。  

  为了使瓷器色彩更加明丽鲜艳,清末民初,有人从香港带来了日本生产的中温彩料“圆子牌”红料(俗称“圆子红”)和二绿等色料,开始在枫溪大窑中试烧中温彩瓷,于是诞生了大窑五彩。大窑五彩的制作,首先在坯体上施谷糠釉,晒干后直接在坯釉上彩绘,入窑一次烧成。大窑五彩其实是釉上彩,由于这一时期的枫溪瓷坯釉相对疏松,彩料反而容易渗进釉中,而有釉下彩的感觉,颜色也不易脱落,手感十分滑润,这种色釉构成了枫溪大窑五彩的明显特征。瓷器藏家喜欢用“柔软”来形容这种感觉,这么坚硬的瓷器为何能给人以柔软之感?这并非触觉使然,而是坯色釉高度融合、浑然一体产生的视觉美感。 

  潮州枫溪大窑五彩应用在花盆、香炉、灯盏、筷子筒、壁瓶、枕头、茶具、滤水器、凉水罐等各类生活用品中,不仅实用,而且追求一种艺术趣味:如水仙花盆做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有螃蟹等动物造型,也有荷花甚至人物等造型;壁瓶也是式样丰富,有鲤鱼,更多的是美人头像,或者舞蹈人物等。如双人舞蹈壁瓶,通过对一对男女舞蹈动作的塑造,做成一种非常有趣的壁挂,特别是男人的装扮,点上红鼻子,强化滑稽的效果。这些小玩意供人们挂在墙壁上装点家居,有着朴素、轻松、好玩的民俗味道。枫溪大窑五彩以廉价、实用和美观,在问世伊始便迅速打开了国际市场。 

  釉面米黄色 细碎小开片

  潮州枫溪大窑五彩有一个突出的特点,釉面呈淡黄色,一般都开着极其细碎的纹片,像苍蝇翼一般。出现这种特征主要是因为瓷土的缘故。任何一个瓷区的形成都得益于当地的瓷土资源,民国时期,随着潮汕与海外贸易的扩大,枫溪陶瓷业进入了繁荣期,原来的瓷土已经无法满足需要,当地开发出一种被称为“飞天燕”的瓷土。据说在潮州郊区东津乡一座叫“飞天燕”的山上,有枫溪瓷区的人前来扫墓时随手带回山上的白土块,后来发现竟然是优质的瓷泥。谁会想到,“飞天燕”瓷土的偶然发现,成就了枫溪大窑五彩。 

  潮州“飞天燕”瓷土的氧化铝含量只有景德镇高岭土的一半,因含铝量少而表面张力不足,釉面容易产生开裂纹片,所开纹片非常细碎,形成一种独特的肌理。又因为本地窑工采用谷壳灰和贝灰加工成瓷釉乌汤,这种釉汤氧化铁成分含量较高,即使采用纯净的“飞天燕”瓷土,釉面也常带着微黄颜色,通常称为米黄色。于是,在鉴别枫溪大窑五彩的时候,米黄色和细碎开片这个釉面特征就显得非常突出。然而,这种坯釉结合不太紧密形成的状态,同样成为一个窑口的审美趣味。就像宋代哥窑的金丝铁线一样,有些是在无意中得到的,但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特色,甚至作为追求的目标。民国的枫溪瓷器因为坯釉疏松,结合不够紧密,显得较为老化,有些外地藏家常常当成明代器物。 

  另外,在民国时期,潮州也有质量较高的瓷土,釉汤的配比也有所改进,出现了一批瓷质细腻洁白的瓷器。当年英国唐宁街的建筑采用枫溪产的五彩人物画瓷砖,瓷砖背面印有“广东潮州府海阳县枫溪乡人吴锦合造”,瓷砖绘画既有古典题材的,也有西洋人物画,有的出现洋人踢球的场面。这些瓷砖胎质坚硬、洁白,烧成温度应在1300摄氏度左右。 

  取法文人画 用色红和绿

  据潮州颐陶轩博物馆馆长李炳炎对枫溪大窑五彩颜料的民间调查,这种颜料主要经香港从日本进口,颜色有红、绿、紫、黑、蓝等,也有从欧洲进口的“双马牌”红料。抗战胜利后,枫溪本地研发了大窑彩,效果接近进口彩料,红色为胭脂红,称“大窑红”。这种新彩不但色彩丰富,而且非常鲜艳,为大窑五彩的色彩表现提供了优越条件。 

  近代潮州大窑五彩的绘画特色十分突出,在国内其它窑口从没有见到这种画法。它的画风主要取法清代的文人画家,从色彩和技法上接近赵之谦、任伯年一路,如花鸟大盘,画法就有意识模仿任伯年的牡丹图,多采用没骨法,最多只是在枝叶或者花瓣上作一点勾勒。采用半工半写手法,设色鲜丽,给人一种富贵华丽的感觉。这种大红大绿的用色更多体现雅俗共赏。这或许是枫溪五彩选定的一个方向——民间大多喜欢鲜艳明快的色彩,海外市场在色彩要求上也较浓烈,这就为枫溪五彩作出了明确的定位。画师们都认同一种画法,表现出高度的默契。从牡丹凤纹撇口瓶可以看到,画师在充分表现华丽色彩的同时,注重淡墨的运用,使画面呈现国画的效果,较为写意的花卉和带有民间装饰性的牡丹组合在一起,更充分体现瓷绘的某些工艺特质。其实,在清末民初,潮州涌现了一批优秀的文人画家,从金陵来的杨国菘就是任伯年的好友,他收藏任伯年的画就有近百幅。这些文人画家无疑对当地的陶瓷彩绘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在山水画方面,枫溪五彩也受到景德镇清末浅绛彩的影响,同时接受了闽派绘画特色。潮州与闽南毗邻,民风民俗非常接近,清代潮州画家的人物和山水画家大多受闽派绘画影响。从大窑五彩撇口瓶可以看出端倪,先用墨线勾勒,再敷彩点染,整体格调较为淡雅。这些山水画所描绘的大多是闽粤一带风景,就像一幅充满着南方情调的山水小品。枫溪大窑五彩的人物画受“扬州八怪”的影响很大,多偏向黄慎一路风格,注重线描,衣带飘动,人物神态比较闲雅,接近明末清初的人物风韵,如五彩人物纹撇口瓶,所绘题材为高士买菊图,线条采用铁线描,刚劲有力、设色浅淡,人物神态刻画十分传神。枫溪近代陶瓷的人物画还有一个明显特征,就是多表现舞台人物,这一点甚为少见,人物的服饰、动态构成从戏剧中得到启发,画法十分成熟,有的画面人物众多,技术难度很大,从一个角度反映了当地陶瓷彩绘的艺术高度。 

  潮州近代生产陶瓷的厂家非常看重画师的作用,某些知名画师成为厂家的金字招牌。他们敬重画师,视为衣食父母,除了重金聘用之外,必备好烟好酒招待。不同厂家争先雇用各路彩绘人才,在不断的竞争中,无形中提升了大窑五彩的绘画水平。 

  潮州枫溪大窑五彩力图表达传统文人画的内涵,尽量摆脱工艺性,去除瓷绘的匠气,既受到“珠山八友”的启发,又走出一条更为古雅的绘画之路,大胆吸收国际流行的重写实、重透视的手法,表现更为小巧、清秀,在近代陶瓷彩绘中别具一格,形成独特的面貌。  

  在东南亚,潮州五彩瓷的影响非常大。李炳炎多次访问了东南亚一些国家的瓷区,收集跟潮州陶瓷相关的资料。他发现目前泰国北部山区的南邦,中部的春武里、叻丕、佛统,都还生产枫溪大窑五彩,有的器型、画风都没有改变。而民国的枫溪大窑五彩瓷器,在当地很常见。泰国南邦瓷区的标志居然是民国时期枫溪大窑五彩的日用瓷鸡公碗,这种碗为民国潮汕地区家家户户所使用。枫溪大窑五彩瓷器因其有着独特的地域风格,也开始受到收藏爱好者的热捧,近几年,大量民国潮州大窑五彩瓷器纷纷从东南亚回流。

  今年5月,李炳炎先生在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年会上再次提出潮州枫溪大窑五彩这个概念,这是继去年新加坡“潮人瓷业对东南亚影响”学术研讨会和前年中国古陶瓷学会年会后又一次对枫溪大窑五彩的充分肯定。

作者: 
林桢武
来源: 
潮州日报(2015.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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