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鮀浦场到水军寨

    历经了自晋至隋、唐、五代、北宋沉寂的漫长岁月,揭阳县终于随着刘三花的“作乱”得以复置。那是在北宋末年的宣和三年(1121)。但是,11年后的南宋绍兴二年,作为行政建制,揭阳再次从舆图上消失,再次并入了海阳县。不过,六年后的绍兴八年,揭阳县又获复置,并于绍兴十年(1140)县治从留隍迁至玉窖(今之榕城),揭阳县才趋于稳定。复置的揭阳县辖有永宁乡、崇义乡和延德乡的鮀江、鳄浦、蓬洲、龙溪四都,其中的鮀江都就是旧称鮀浦一带。清初,鮀江都辖有从小坑至浔洄等22村,现大体分属鮀江、鮀莲两个街道。

    其实,早在北宋就已见有鮀江都的建制,至迟在宋神宗朝(1067—1085)成书的《元丰九域志》上已可查到这一行政区域名称。有意思的是,鮀浦的得名也颇为悠久,九域志上也可查得“鮀浦场”一名。何谓鮀浦场?据载,五代、两宋时,举凡煎盐、冶铁、造酒以及官办专卖市肆,都称为场。联系到鮀东村旧称鮀浦市,鮀浦场似应为盐、铁、酒各业制作场所及其官办专卖市肆,也即专卖市场。而将鮀浦确立为潮汕的要塞,则是南宋嘉定十四年(1221),水军寨移于鮀浦场(见《清一统志》)之后。

    关于水军寨的设立,《永乐大典》卷5343《营寨》有较为详尽的记载:“乾道三年(1167)间,海寇暴作,剽略民居,漫不可迹。太守傅公自修既檄谕以利害。旧知光州熊飞者,时为鼓楼冈巡检。傅公命飞躬往开譬,贼留飞为质,遣偏禆五七人先诣公庭,受傅公所以约束者。阅数日,党类八十人悉投戈弃舟,徒手而造郡下。其故为农商者,公令复业,百不问,有逃卒之无归者,请于朝,得旨,创水军一寨,以收其众。且抚且招,今百七十有六人,莅以统辖一员,本路帅司是隶。”择要释之:南宋乾道年间,因海寇作乱,潮州知州傅自修令巡检熊飞前往开导劝诫,海寇终于瓦解。原事农经商者,傅令各复其业,不予追究。余下无可依归者,傅将他们收罗之后,请旨朝廷,设立水军寨。据载,水军寨配定军额200员。显然,这是一支抗击海寇的地方武装力量,而且其指挥权应该在州府。初设时的水军寨驻扎在揭阳县治附近的宁福院侧。

    150多年后,水军寨移防鮀浦场。此应属鮀浦地方史上的大事。《永乐大典》卷5343《州兵》有云:“嘉定间(1208~1224),曾侯噩上便民五事,乞移于鮀浦场,以扼海道之冲。”可见,知州曾噩移水军寨的目的有二:其一,是便民五事,至于这五事究竟包括着什么具体内容,这段引述没有展开,但却隐约透出水军寨扰民之缘由:“水军填补,多刑余之人,面已涅矣,无复顾惜。”就是说,这些服过刑的人多会破罐破摔,无所顾忌,扰民不断。营寨移走,自然是便民之事了。其二,鮀浦有“扼海道之冲”的地利。这至少包含两层意思:一是鮀浦处于韩江、榕江出海口的冲积沙脊之处,对于扼守水道,防御海寇,保护州、县城(揭阳)都当属首选;二是此时的鮀浦已经有成熟的港口资源。据杜经国、黄挺在《潮汕古代商贸港口研究》文中所述,宋代潮汕地区见诸文献的港口仅有6个:潮州港、南澳港、凤岭港、鮀浦港、揭阳港、辟望港。水军寨选址,由于船舰的停泊需要,港口的存在无疑起着决定性作用。其实,此时的鮀浦已经是小江盐场的重要生产基地之一,其原港口作用应该与运盐有着密切的关系。伴随水军寨的进入,原有港口便自然成为军民共用了。由于盐业生产对地方经济和税收影响很大,向来官府十分重视“盐铁”专卖,水军寨移置于鮀浦场,用意恐怕也在盐场的防卫。而随之而来的就是水军寨通往海边各盐场,乃至州、县治所道路系统以及各种配套设施的建设,必然大大加快鮀浦作为次中心城镇的形成。

    颇令官方尴尬的是,移至鮀浦之后的水军寨,扰民尤甚。《永乐大典》所引材料又道:“向(水军)寨邻于县,犹有所惮。及迁鮀浦,旁若无人,主将专恣容纵出海,弊端百出,将以防遏,反为民害,权军吕兴稔,恶有违纪律,孙侯白于帅,斥逐之,见议申请复旧。”可见水军寨在宁福院时接近揭阳县治,所以扰民之事还有所约束,而到了鮀浦之后,就没有了顾忌,而且主将纵容,军纪松懈,故终由“孙侯”(即时任潮州知州孙叔谨)向统帅说明有关情事,按律处理。期间还有议及将水军寨回迁的,但似乎没有实施,以至淳祐乙巳(1243)的夏天,还为鮀浦水军寨增员。《永乐大典》就有如是记载:是年“屯兵以百人为额。新招军伍拾名,外伍拾名拨鮀浦水军寨。”

    必须指出,水军扰民固然可恶,但这确与他们的低微待遇不无关系。可以说,军士们基本处于半饥饿状态。根据有关记载,当时潮州的军士们所得到的待遇仅是“兵卒月粮一石五斗,旧例和籴三分之一。”所谓和籴,本指官府以议价交易为名,向民间强制征购粮食,这里,居然已强征到军粮中来。军士们本就月粮不多,还要受此克扣!“旧例”所施,鮀浦水军寨焉能幸免?当时的地方官员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迨陈圭任知州时,即予以调处:“尽数给之,一饱之余,然后绳经纪律。”至此,潮州地方的军纪才得以整肃,鮀浦水军寨扰民之事也得到缓解。

    元代,鮀浦水军寨继续承担着应有的功能。《三阳图志》载:“元平江南,至元二十七年,大籍户,以本州为中路总管府。于城内高录事司,城外四厢隶焉。所领县三;盐场三:小江、招收、隆井;寨九:北山、吉安、门辟、三河、枫洋、黄冈、北寨、胡已、鮀浦。” 鮀浦之名赫然在州郡所领辖的九寨之列,其处于重要的战略位置就不言而喻了。至于鮀浦水军寨的式微以至消失,尚不见有明确记载,但可确定,在元、明更替之交,其功能便为溪东寨所接代。

    那么,鮀浦水军寨究竟坐落于何处呢?这似未能从文献上获得较为确切的材料,而其遗迹也在沧海桑田的变化中,可说是早已湮灭。不过,我们不妨做几个推测之想,聊以备考:

    其一,或在石城乡。这是一个在清代就已经废弃的旧村落,现在其遗址上已经建成汕头市看守所等设施,而让人们感到这个地域久远的是还有明代先贤陈思谦祖孙三代的墓葬和墓庐。据刊载于香港出版的《广东文献》杂志上,署名“鮀江老人”的文章《汕头市前身——鮀浦市旧墟考古》所云:“鮀浦(即后之鮀东)之西郊有石城头乡……以城名乡,当为旧时山城荒废遗址,三面环山,东临‘鮀济河’,南临‘长池’,似为城池遗迹。”

    其二,或即溪东寨前身。溪东寨崛起于明代初年,也是防御海寇的地方军事要津,与蓬洲守御千户所左右互翼,扼守韩、榕门户。溪东寨利用鮀浦水军寨的设施而建立在该寨的旧址之上,似乎便在情理之中了。那么,寨址便应在现在的桥头、溪东社区所覆盖的范围。

    其三,或为大场古寨前身。嘉庆《澄海县志》所载,大场寨为古时澄海县四大海防重镇之一,清代之前已废。这里的“古时”,是否即为当年水军寨移址鮀浦场之时。因为鮀浦一地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水军寨,所以鮀浦水军寨、溪东寨、大场寨不可能同时并立。而鮀浦水军寨元后即废,溪东寨在明初即起而代之;那么,如果说鮀浦水军寨址即在大场,废后才名为大场的话,至清时修志,以今证古,似乎也可以成说。

    鮀浦水军寨已经在沧桑岁月中,渐渐走向历史的深处,但是,它的曾经存在正好印证鮀浦的久远,以及其在古代潮汕地区的战略要塞的位置。洪武元年,朱明王朝易代之始,即设置鮀浦巡检司,简称鮀浦司,其时,澄海远未置县。晚清,汕头开埠;民国,汕头设市政厅,都一直归属鮀浦司管辖。故民俗有云:“未有汕头,先有鮀浦。”稍感可惜的是,鮀浦一名,在现当代又从鮀浦区、鮀浦公社、鮀浦镇而最终归于亡失,代之而来的是,恢复了半个鮀江都的鮀江街道。

作者: 
黄赞发 陈琳藩
来源: 
汕头日报(2014.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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