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上 畲歌唱与谁听?

    蓝借枝今年78岁,他的“师公”命运结束在15岁时。那一年,他的父亲、凤凰山石古坪村最后的畲族“师公”蓝法秀死亡,死前没来得及将衣钵相传,已经流传九世的“师公”之名在这个家族被迫中断。同样没落的还有畲族的传统文化。
 
   畲族自称为“山哈”,意为居住于山中的客人,现散居于广东、福建等省。最新人口普查统计显示,畲族总人口为70余万,广东省内的畲族主要分布在粤东和粤北山区,其中8个畲族村落在潮州市凤凰山地区,那里被誉为畲族的发祥地。
 
   从刀耕火种的远古,到改革开放后的现在,千百年来畲族村落在悠然运转,古老的畲族文化也经受了现代文明的猛烈冲击。面对着经济发展与民族融合的时代浪潮,畲族子孙和政府部门正在行动,努力抢救日渐失落的畲族文明。
 
   犬头人的子民
 
   在潮州凤凰山地区,畲族村落与外界联系越来越频繁,但一些村民未曾忘记自己是畲族子孙,仍坚守着极具特色的招兵节、畲语和畲歌
 
   蓝借枝还记得小时候跟随父亲“招兵”时的场景:身穿道袍、手持铜刀的“师公”围绕着旗帜和香火施行“驱鬼术”,身边有身穿黄褂、腰束红布的“武士”随时等候调遣。身为“师公”的传人,蓝借枝需要在仪式上边帮忙边学习,以便在日后顺利接上父亲的衣钵。
 
   作为畲族纪念祖先的宗教性节日,招兵节曾广泛流行于粤东畲族地区。相传远古时期,畲族的始祖盘瓠往番邦取番王头时,得到神兵的帮助,凤凰山的畲族人为了纪念始祖,于冬至前后3天择吉日“招兵”,向祖先献祭的同时请来神兵庇佑村寨。
 
   在潮安县凤凰镇石古坪村,蓝借枝是最后4个会说畲语的人之一—其中两位卧病在床,一位失明,蓝借枝成了村里尚存畲语的唯一证据。在这个群山环绕的古村落里,供族人祭祖的韫玉堂和数百年历史的古坪庙,依稀让人想起这是畲族的村庄。
 
   充满山林风味的畲歌则是畲族独特的娱乐方式,在凤凰山的葱林叠嶂间,畲歌声总是那么自然。“石古坪,担水担上梁,路太陡担不上,担到家里就剩了个底。”当蓝借枝用浑浊的声音轻唱出这首歌时,岁月仿佛在那一刻停止。
 
   十几公里之外的文祠镇李工坑村,79岁的雷楚良则是畲歌的“活化石”。他幼年便跟着村里的老人学唱畲歌。彼时,日夜劳作间,谈情说爱际,山民放下锄头随口就能唱出心中的歌。
 
   如今在凤凰山脚下,能自编自唱畲族山歌的也就只有雷楚良了,头发灰白的他已年逾古稀,可一旦唱起畲族山歌,他的眼睛又射出光芒。雷楚良说,他用畲语自编自唱的山歌三天三夜也唱不完。
 
   虽然大山与外界联系越来越频繁,但李工坑村的村民们未曾忘记自己是畲族子孙,同族之间坚持使用畲语交流。除了畲语与畲歌,李工坑村在当今凤凰山区畲族群体中是保留自己民族传统文化元素最多,同时也是试图恢复民族文化习俗力度最大的一个畲族村。
 
   现在的李工坑村,每隔三五年便由村里筹钱举行一次招兵节。“师公”择定吉日后,村民奔走相告,通知在外的亲人回乡过节。大扫除、摆阵仗、杀鸡宰猪,为期三天三夜的招兵节让族人想起祖上的荣光。
 
   他们自认是犬头人的后代。畲族中广泛流传着畲族始祖盘瓠的传说—盘瓠犬头人身,因为帮助高辛帝平息了外患,得以娶其第三公主为妻,婚后迁居凤凰山,生下三男一女,长子姓盘,次子姓蓝,三子姓雷,四女姓钟,子孙逐渐繁衍成为畲族。
 
   石古坪村珍藏着一幅“祖像流芳图”,十多米长卷精致地描绘了传说中的畲族始祖龙犬从出世、成长、揭榜、立功、开基创业到繁衍子孙的神奇故事。每年正月二十“拜祖”时,“祖图”就会被拿出来挂在村里祠堂,供全村人瞻仰。蓝借枝告诉记者,原先村里一直保存着两幅古老的“祖图”,一幅已经被政府收藏。
 
   蓝借枝觉得自己老了,祖上的荣光也在慢慢消失。四面绣着盘、蓝、雷、钟四个姓氏的旗帜安静地倚在石古坪村畲族风情馆的墙角,蓝借枝时常摩挲着四面旗子。当拄着拐杖的蓝借枝踯躅于村间山路之时,他没忘记,这里是祖祖辈辈走了上千年的土地。
 
   与普通村落别无二致
 
   古老的畲歌依旧传唱,岁月的变迁在所难免。根植于神话与传统的村落仍在运转,但其高度的现代化程度却不断提醒着,这已经是一个现代村落
 
   从潮州城区驱车向北,经由15公里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便可抵达李工坑村。一路上,葱郁的树木和层叠的峰峦应接不暇,始祖的传说、神秘的图腾以及充满神话色彩的招兵节不断侵入脑海。
 
   然而,映入眼帘的李工坑村却与普通的乡村别无二致。村口的泥道正在翻修,水泥与沙子堆砌在路边,扛着木头的工人随处可见。道路两旁的房子有着明显翻修的痕迹,不少房顶上装着用于接收卫星电视信号的“锅盖”与热水器。
 
   畲族人雷锡龙的小卖部开了20年,既卖传统的油盐酱醋,也有“时髦”的可乐和加多宝。“现在道路通了,村民们一般都自己下山买或者由山下的店直接把货送上山来,生意不好做了。”雷锡龙说。每隔三四天,他便去镇上进一次货,闲暇时,就窝在小卖部里喝喝功夫茶,新闻联播是他每天必看的节目。
 
   雷锡龙早已不记得畲族的传统和故事。吃狗肉在畲族村一度是禁忌,但自懂事起,他便吃起了狗肉。
 
   李工坑村66岁的村干部雷锡歆回忆,小时候无论在家里还是在村里都用畲语,去文祠镇念小学后,他开始和同学说潮州话。虽然是同级里唯一的畲族人,但他并不觉得自己与他的汉族同学有何差别。在他的印象里,一年中最值得期待的日子是春节,而不是招兵节。
 
   一次,镇上的大人嘲笑他说:“你的祖先是狗头人,你们过年的时候是不是要装狗钻到床底爬来爬去?”还在读小学的雷锡歆不知所措,回家问了父母才知道犬头人的故事。
 
   雷锡歆介绍,李工坑村村民都姓雷。新中国成立前,村民们还不知道自身的族别,并未以“畲族”自称。直到1956年国家民委进行民族识别调查之后才确定了族别。由于缺少自身宗族来源的记载,大家都不大明白自己的祖先是什么时候创村,也不知道本村公祖世代的沿革变迁。
 
   时间的魔力同样冲刷着石古坪村的记忆。在这个乌龙茶的发源地,漫山的茶叶环绕着古村落,白墙黑瓦的二层小楼随处可见,几个工人在修建着新的住房,村口还停着好几辆小轿车。
 
   69岁的村民雷学伟家的布局与城市家庭没多大区别。他们不仅使用电视机、音响、冰箱等现代电器,沙发与墙镜也一应俱全。在屋外的院子里,一辆崭新的丰田小轿车停放于此。
 
   在这个充斥着现代化气息的家里,雷学伟谈起畲族却一知半解。他不会讲畲话,从小到大没见过招兵节,只知道正月二十要祭祖,却甚少听过祖先的传奇与故事。
 
   类似的情况在凤凰山地区的其他畲族村落同样存在。在文祠镇的黄竹洋村,归湖镇的溪美岭脚、碗窑、山犁村,饶平县的蓝屋,畲族的谋生方式、文化习俗、思想观念正全面走向现代。祖先的刀耕火种已经远去,集体的记忆也逐渐忘却。
 
   茶叶、贸易和打工者
 
   公路的修建、电力的畅通和普及使用,原本闭塞的畲族小山村与外界有了沟通,畲民或发展茶叶经济,或打工挣钱,一拨拨的年轻人离开家乡
 
   记忆是一点一点被瓦解的。
 
   在雷学伟读书的上世纪70年代,石古坪村的老学校关闭了,孩子们都得去十多公里外的凤凰镇上学。因路途遥远,不少家庭直接住在了镇上。
 
   雷学伟的小学与初中时光都在凤凰镇度过。在日常生活与学校学习时,他都是用潮汕话与人交流。久而久之,幼年时仅知的几个畲族词汇也逐渐被遗忘。
 
   蓝借枝说,石古坪村从他这辈上溯五代,畲汉开始通婚。彼时,村民们既会说畲语也会说潮州话,但在村子内部,人人都只讲畲语。一些嫁入村中的汉族妇女,因讲潮州话不受欢迎也不得不学说畲语。随着嫁入的汉族女子逐渐增多,孩子们也开始随母亲讲潮州话。
 
   公路的修建、电力的畅通和普及使用,原本闭塞的畲族小山村与外界有了沟通,畲民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生活方式,或发展茶叶经济,或打工挣钱,一拨拨的年轻人离开家乡,畲族村的传统文化传承遭遇了严峻的现代化考验。
 
   石古坪村一方面得益于茶叶经济带来的繁荣昌盛,一方面也经历着茶叶经济带来的文化冲击的阵痛。前村长、茶叶经济受益者蓝润谋便时常被这两种矛盾困扰。
 
   蓝润谋介绍,不同于种植水稻等粮食作物,石古坪村家家户户种植茶叶。目前全村约有近千亩优质茶园,年产干茶5万多斤。除了种茶之外,还有十几个村民在凤凰镇、潮安县乃至广州的茶叶集散地购买或租赁商铺专做茶叶经销商。
 
   “茶叶经济兴起后,我们与外部社会的接触日益频繁,交际范围也日渐扩大。”蓝润谋说,茶叶的种植、加工和商贸经济的发展,完全改变了村民们的视野,也使他们彻底融入与外部社会的贸易切换式网络之中。
 
   与此同时,村民们的思想观念也逐渐变得现代化。雷学伟对畲族文化的消亡持无所谓的态度。在他看来,是茶叶经济给他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却未曾从畲族文化中得益。“我也希望能传下来,但没办法。”
 
   李工坑村位于海拔较低的山区,不具备石古坪村那样发展茶叶种植的水土。在改革开放后的经济大潮中,李工坑村村民选择了外出打工。
 
   雷锡歆介绍,李工坑村共322人,村中常住人口仅有不到50个老人。无论是外出谋生还是留守村中的人,只要经济条件允许,都会在文祠镇或潮州市买房居住。
 
   这让李工坑村成了空心村。2013年12月31日上午记者看到,偌大的村子里鲜有人出现,仅有两位老人在操场上劈柴。雷锡歆不无惋惜地说:“老人去世之后,历年历代口耳相传的畲族文化便可能由此断了根。”
 
   文化与经济层面的现代化给村民们的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同时也改变了村民们的话语习惯。尽管村民们使用畲语进行沟通,但现代的畲民并没有创造出新的词汇,新鲜事物只能通过汉语表达。在日常交流中,村民的畲语中还夹杂着潮汕话。
 
   抢救畲族文明
 
   在现代化浪潮的冲击下,家家户户唱畲歌跳畲舞的日子很难再回去。但凤凰山下,畲族子孙和政府部门正在行动,抢救日渐失落的畲族文明
 
   对于畲族文明的失落,年轻人表现得更无所谓。
 
   雷学伟的小儿子雷志军20多岁,已是一个孩子的父亲。雷志军开豪爵牌摩托车,穿班尼路夹克,对于自己畲族人的身份已无任何感想:“不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都已经现代化成这样啦。”
 
   老去的畲族人却不能忘怀。蓝润谋依稀记得少年时代父亲扛着猎枪上山打猎、母亲在家织布做饭的场景。谈到那些并不熟悉的上古生活,蓝润谋不胜唏嘘。在外出打工十多年后,天命之年回到石古坪村的他决定为族人做些什么。
 
   去年,蓝润谋个人出资50万元,将石古坪村旧小学翻修一新,建成了一个畲族风情馆,并将畲族祖像、祖图一一请回。如今,无论是前来考察的学者,还是已经迁徙出去的畲族人,回到凤凰山区总要来风情馆看看。
 
   “我原来在这个村当书记,后来去外面工作了20年,也到过不少地方。这么一比照,我们村的确不行。交通闭塞,知名度不高,民族的东西便没法发扬,如果再不及时挽救可能就要灭绝了。”建成畲族风情馆后,蓝润谋打算请蓝借枝教村中孩童讲畲语,将这门古老的语言传承下去。
 
   李工坑村的雷锡歆也在做一件事。3年前,雷锡歆和同属畲族的雷氏后人一起,耗费巨大的时间和精力一起重修族谱,如今族谱已经追溯到清代,他希望后代的子孙能够牢记畲族的历史。
 
   除民间的抢救行动,政府部门也在行动。从1993年开始,由潮安县地方政府部门牵头,招兵节在文祠镇李工坑村再次举行,至此,“招兵节”概念重返畲族民众记忆之中。
 
   2003年,潮州市旅游扶贫项目—李工坑畲族民俗文化村对外开放,在政府的规划下,李工坑村建成了畲族文化陈列馆等景点,存放其中的畲族祖图得来不易。
 
   2009年与2011年,招兵节再次在李工坑村隆重上演。数十年后,蓝借枝得以在有生之年以“师公”后人的名义参加招兵节,实现了多年夙愿。
 
   近年来,潮州市加大对凤凰山畲族文化的挖掘、保护和开发利用,去年该市政协十届一次会议上,《关于重视和抢救、挖掘、整理、研究凤凰山畲族文化的建议》被列为重点督办提案。2013年,《凤凰山畲族志》一书出版,该书系统阐述潮州凤凰山畲族的历史与现状。
 
   即便民间与官方都在尝试着采用各种方式补救,在经济发展与民族融合的浪潮下,畲族文明还是不可避免地在遗失:作为整个凤凰山区唯一一个能唱畲歌的人,雷楚良的歌声已很久不再响起—村子里的年轻人已经没人再愿意听他唱畲歌。“那种家家户户唱畲歌跳畲舞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雷楚良不无失落地说。
 
   石古坪村的山腰上,雷志军2岁的孩子正在牙牙学语,他对一切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在雷志军的家里,一张汉语拼音字母表挂在墙上,门前的油茶花开得正好,屋里传来的是孩子咿呀学汉语拼音的声音。
 
 

作者: 
陈晨 杨璐
来源: 
中国民族宗教网 http://www.mzb.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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