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批文化生态意识初探

    尽管德国的生物学家海克尔在1866年首次提出生态学一词至今只有一百多年,尽管美国的文化进化论学者斯图尔德于1955年总结了前人的理论和实践,首先让文化生态学的响亮称谓出世至今也才几十年光景,可是,在我们迄今已发现的有近二百年历史的潮汕侨批文化中却早已充溢着鲜明的生态意识。
 
     一、恋土情怀永难割舍,山河湖海一往情深
 
     阅读许多批信,我们能惊异地发现:这一批又一批的潮汕乡民虽然远走异国他乡,虽然谋生的路径也异于以往,但他们对故土情结、对乡邦情怀却像永远的烙印一样深刻而浓烈,故乡的山山水水早已化成自身的筋骨血肉。在与自然、土地的水乳交融中,尤其表现为:
 
     对农耕的关注。远在万里之外的飘零客这生我养我的土地仍然是日日牵挂。土地、田园是自己的命根子,不到万不得已时总是要坚持自己耕种。一位新加坡的侨胞是如此关切:“自己之田现岂有由己耕种”[]。有的则明确表示:“我兄弟一同耕种为要”。耕种了又是否丰收同样让人牵肠挂肚:“今年早造耕种雨水想亦调和”,“现田中稻禾谅可育翠”,“晚冬现时未知收好否并收有若干担”。妇女的希望与男人无异:“吾兄在塘〔唐〕耕种谅亦定必丰收”。如果碰到意外、遭遇不测时,在外侨胞更是心急如焚:“关于唐中本年早造之失收此种天灾人祸实为我潮人之大不幸也”。当昔日无可奈何把田园典当,而今天稍有可能则当马上想法赎回:不得已“将园渐当候他日儿若有□自当往赎”,有一给荆妻的批信写道:“赎田之项因汝母丧事需耗致田不能赎回”,由此感到万分无奈。[农民对大自然的依附,农耕对土地的依赖,形成了人与自然密不可分的一种特殊关系。
 
     对山水土地神的崇拜。多神崇拜本来在潮山一带较为普遍,任何一位神明都有自己的一批善男信女,但惟独对山水土地神的供奉崇拜却是最为广泛。山神三山国王、海神妈祖、土地神福德老爷这些大自然的化身成了家家户户的座上宾。在外游子往往把对大自然神祗的崇拜当作盛大的节日。一封旅泰同人寄往饶邑隆都居美后陈乡陈木升的批信就让我们见出他们对土地神敬重的程度。其中写道:“我乡福德老爷夫人圣驾出游吉时也……购礼物以酬神恩并应闹会今春得沐鸿恩而浴雨露虔诚之心岂忘之耶”,还特别吩咐:“届时传集各家人等同往敬神各务诸劳众人协力相助帮理惟善惟美为祝为祷”。这里对神的崇拜已经不仅仅是实用与信仰的功利目的,更有对充实人的精神世界、以达“惟善惟美”的美学要求。对海神妈祖的崇拜则比比皆是、内外皆然。漂洋过海靠妈祖保护消灾,做工做生意靠妈祖保佑发达。批信常常寄寓着对大自然神祗的敬畏与崇拜,以获精神的慰籍,使内外二地、家人游子得以平衡相安。我们见到,绝大部分批信中总有如“神天庇佑二地平安”、“两地平安清安如意”等字句,正说明两地的相牵相挂多么需要两地的释怀相抚。这种从心理需求产生的对自然神的崇拜正是生态系统中相安、平和意识的必然流露。
 
     二、家庭和睦孜孜以求,邻里和谐皆大欢喜
 
     家庭是社会的细胞,一滴水能映射出大千世界,建设好一个和睦的家庭,协调好邻里之间的友谊、关系,是建设一个和谐社会的根本保证。侨批中简短的附言承载着沉甸甸的家训伦理、道德信条,看似家庭琐事,实则蕴含大义,焕发着人文生态的思想光华。
 
     对先祖的怀念祭拜。先祖为家族的生生不息、代代传衍赢得了子孙辈的永远怀念。为人子者对自己生身之本的刻骨铭心,化成了对祖宗的深沉缅怀与敬意。游子在外,对此情意更深一层。每逢祖先忌辰,他们绝对忘不了寄款回家祭拜,那简短的叮嘱“作为拜祖需用”、“作为祭拜我先曾祖父母之用”,足见其用心之专。有的哪怕是“身患恶疾而后足生恶物至今尚不能行动”,在此用钱之际,却仍不忘“尚存五元抹与乡中题派及冬至拜祖之用”。心系先祖,他们特别讲究心诚。一位祖叔在给侄孙的批信中写着:“愚祖叔远别家乡数十有年时常(以)祖宗家庭为念但身在外不能年节亲自奉祀为歉也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惟念贤侄孙等在家年节忌辰须当诚心奉祀”。有的考虑得极为周到:“冬节祭暮〔墓〕府□公一事……每人须补贴港币〥角,以助路费”。有的在批信中特地说明“只因俗务缠身,未克亲临祭奠,诚为一憾事也……祈代粗备祭品生果,略尽后人孝思之意,并表彰先人功德”。[祭拜祖先的目的极为明确,此“以示追思先人养育之恩”。正因为侨胞们认为自己身上始终流淌着祖先的血液,就不管此身漂泊在何处,血浓于水的情怀就永远不能割舍。一个宗族的血缘和信仰就这样把子子孙孙维系在一起,这样的系统亲密无间,这样的生态和顺无阻。先祖仙逝之后,对他们的精气神人们极其愿意并喜欢说是他的“在天之灵”,这样就把天上与人间、先祖血脉与现世精神连接沟通,在精神世界中构建了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大系统。
 
     侨批中表现出来的海外赤子对祭祖的重视与关切除了怀念生身之本、报恩还愿之外,还有更深层的历史成因和现实诉求。长久以来,对祖先神化之后,必有所求。海外潮人在那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的特定环境里总是希望先祖之灵暗暗支撑着自己的事业,保佑自己快快发财富裕,所以,他们对祖先的虔敬与诚心非同一般。这样看来,在他们的精神领域中自己并非孑然一身、“孤军奋战”,而是时时处处有祖先为伴,永作“后盾”,这就像一个磁场效应,让神与人、精神寄望与现实动力相引相吸,结伴同行。当然,在唯物论上看来,多少有些子虚乌有,但从心理状态与精神空间处着眼,却又不失为一种健康和有益的存在。  
 
     对家庭上下的关怀。如果说对先祖的怀念祭拜是一种精神慰藉和思想接续,那么,对家庭上下的关怀则是一种最现实的经济接济和骨肉体味。尊老敬长谦恭有序,批银分配面面俱到恐怕是每一封批信的基本特征和重要准则。为了对长辈的敬重,只要潮汕家中最尊者、最长者仍在世,批封上的收批人就是这最尊者、最长者(哪怕批信上的提头和内容是给儿孙辈的)。这就是我们为什么看到许多批封上的收批人总是“家祖父母大人”、“家双亲大人”之类的原因。批信中所言,我们最经常看到的是诸如“双亲大人膝下敬禀者”、“敬惟大人福体安康为慰”等字样,如果单纯把它看成套话或形式主义,那就未免解读有误。在这些没有多少文化知识的侨胞中,这几句最能表达他的敬意和对遥远家庭关怀的语言他最为在意,永远重复永远需要永远不满足。一位在泰的游子接到回批读至末尾感到意犹未足时特别要求家乡的慈亲:“此后回音时切在信尾端写健康二字为盼”,他把“健康”二字看得重若千钧,把长辈的祝愿看得高于一切,他并没认为这是信尾套话,如同他对家庭父母的祝颂一样,都视为心声实情。我们看到,简短的批信还经常对家中叔伯婶姆、姑姨舅妗、兄弟姐妹的健康、生活状况询问了解,关怀备至。尤其是弟妹儿孙辈的读书、学业更被视为头顶大事,觉得如此才能“以立做人基础”[。抗日战争胜利后的第二年,一位兄长从新加坡寄给胞妹的批信中特别关心其入学读书之事,他以兄、姐的无奈情状启发其妹:“我因失学被误”,“兄年以〔已〕三十一了,长此以往若再不得吾志,则不堪设想矣,……汝姐因被日贼所误,未偿志愿,……妹今年算来亦十七矣,四年音讯不通,未知有进学校继续研读否?兄前有言,欲妹求达自立阶段,后因战祸终止,未能达愿,……要妹继续求进,以继我未竟之志”,为了胞妹日后的自立,兄长的一片苦心昭然若揭。再看,无银不成批,批银毕竟是救命钱、是生命线。汇寄批银的海外赤子,心系的总是唐山芸芸众生。我们随意可以看到诸如这样的批信:“奉上港币一百元至希查收请抹出三十元交吾大姐收又抹出二十元交吾二姐收, 又抹二十元交细姑母收又抹出二十元交汕头亚□吾弟收,又抹出十元交彩云吾妻收”;有从马来西亚寄七十元港币至潮安家乡十三人收的,从舅父姨母至伯姆姐弟,既论资排辈,又按家情急需先后进行分配,无一遗漏,皆大欢喜。似此种家批不仅解决了家庭经济生活问题,而且稳定了情绪,沟通了内外,使这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跨国家庭在人生风波中同舟共济,永远保持着联系、融洽、发展、平衡。另有一种对家庭的关怀是默不作声、更为深沉的。请看一例上辈如何对待下辈:“余今天在唂本拟再入医院治疗……余以〔已〕决将医费所需之数千銖寄回梓中以作介儿婚事之用”;再看一例下辈如何对待上辈:“你弍姐玉枝在正月廿一日逝世特此达知至于此不幸之事至切请勿与你年迈之父亲言知为要”无须再加言说,个中深意真情已够我们扼腕长叹。寄批人无论是长辈或晚辈都能对故里负起责任,极尽关爱。最终说来,一个家庭中,安分守己、各尽其责、和气和睦、共享天伦是理所当然的立家宗旨,是正常生态中人与人关系的最直接、最现实、最无掩饰虚娇的体现。许多批信对此都屡屡有其朴素的表达:“凡人之家庭须要和睦而后家道成矣”;“母女在外谋生……尽力做其应做之职业安份守己”;“古语云‘家和万事兴’……男等在外皆相亲相爱兄即为兄弟即为弟不敢争论冲突”;“迩维起居安和为颂”;“一家团聚,乐也何如;“一家人和气”;‘“天伦之乐”。
 
     对左右邻里的协调。和睦的家庭是建设和谐邻里的重要保证。和谐邻里是和睦家庭的继续延伸。好多批信的内容都极其重视协调好邻里的关系,善待他人、关心他人。潮讪地区有句俗话叫“金厝边,银亲戚”,许多侨批中的微言大义再次印证了这句俗话的不俗内涵。一位赴泰十六载的游子在专门给故乡老乞老姆的批信中说:“回忆儿时在家乡老姆对我何等爱惜一生永远不忘兹奉呈港币二十元祈检收区区薄礼藉表敬意”,并“以万分至诚遥祝老姆大人福体壮健生活安适”。也有自己初履异地者被人爱护又十分感激,恨不得快点告诉故里双亲:“至于清吉兄,爱儿如爱子,这是十分可敬”。人在外,家里的厝屋和田园都是较为敏感的问题。对此,批信中叮嘱的是要十分珍惜和处理好邻里关系。当获悉“田园被讨”时,则特别强调“须要和气”;当租出厝屋时,因视其租者“年高境况艰难”则认为“理应援助”。一位叔台给侄儿的批信说:得知厝边“甜粿姐要娶媳妇,我非常的喜欢,希望你抹弍拾元给甜粿姐贺喜”,由此他联想到:“祖国的亲戚朋友,我非常挂念,我时时刻刻都想回去看看故乡之新面貌”。只有做到“敦睦邻里生活方能多采多姿”。不论家庭、邻里以至整个社会,“大家相处一起,和气、容忍和互相照顾是最要紧的”。从这些家批中看出,邻里相助、乡人和气始终是海外侨胞特别关注的一大主题。其实,厝边前后、叔伯婶姆都是扩大了的家庭中人。无论是几代以内的小家庭,乃至中华民族大家庭,都同样需要一种和谐之风、凝聚之力。世外桃源是孤立的,远不比侨批所追求的那种内外一统、上下一致;乌托邦是空想的,而侨批所呈示的却是现实的。批信本是带有汇款的家书,可是,她所关注的已远远超出家书之外,她的影响所及是乡里、社会。她在社会生态系统上是充满生机的因子。
 
     可贵的是侨批中反映出来的对家庭和谐、发展的关怀以及对邻里和睦、友善的看重始终是统一的。家在乡里中,她不能孤立存在;乡里由各家各姓组成而为族群集体,家庭与乡村两者相互依存,共同发展。这是一个和谐社会中的最为基本,也是最为活跃、最具生命力的基层组织。这样由家及邻、由里及外,层层推开、延及故里社会各地的和睦友爱之风就构成了大自然社会生态中一幅最美的图像。由此,当我们读到寄批人询问、要求家乡亲人“现俺房头内有若干人,祈将各人之名称列明来知”时就不难理解其用意何在了。当我们读到作为在泰的兄长吩咐家乡胞弟“你在家凡事忍耐刻苦维持家计……村中强房横行一事切勿与计较能[宁]可息事宁人自有正义公论”时,我们也不难窥见其安分守己、顾全大局、以求平和的良苦用心。 
 
     潮汕侨批中所以能体现出对先祖的崇敬、对家庭上下的关怀、对邻里的协调等人文生态意识,是因为有寄批人和受批人乃至潮汕所有乡民对中华传统文化尤其是大量丰富的生态学思想的自然融通与积极传承的缘故。如“天人合一”的意识、如“和为贵”的思想、如孝道文化在批信中的流露可以说比比皆是。我们无妨再看一封长些的批信,是寄批人广基的手书:“婵花贤妹如晤……我虽外出年余、而梦魂常绕家乡、近来在于十月廿二晚、一度梦见我母、立而面无喜色、使我醒来、日无宁心、然我所梦之夜、即先母忌辰之前一日也、未知吾兄近况如何、对于忌祭、岂能同人、真使我忧也、回忆当日、我要登程的时候、静吟(寄批人之儿———笔者注)禁不住啼哭、令我见之心酸、至今尚不忘其形容也、妹倘力有可能、即邀他前往摄影一张、付下信寄来……我此刻江湖落碧〔魄〕、对诸亲友、自知情理有亏、愿妹代我向各亲(友)道歉是盼”这种溶于血肉之中的传统美德和伦理,这种情感的自然生发,这种草根性表述,今天读来仍使人激动和沉思。
 
     生态学的精髓在于把生物与生物之间、生物与环境之间相互适应与发展的研究推到了当代社会发展的前沿。在自然和社会这一个大系统中,系统内的各有机组成部分都是按照其生成发展的客观规律进行运转,他们互为联系,互相制约互相补充。如上所述,侨批中体现的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乃至人与社会的关系是那么亲密无间、不弃不离。农民永远离不开山水土地,山水土地靠农民绿化耕种而娇柔妩媚;大量批款每月的托寄解决了潮汕内地经济生活的困窘,使这家庭之舟不致失重沉沦;批款分配的急缓多少,上下有序、面面俱到,使人的关系得到了平衡;有寄批必有回批,批款收到,必须回明,家里故乡的大小事体,必须告知,相互切磋,以慰在外者的思念之心,使内外心心相照、共度维艰。大量侨批中这种人、物、事、思的自然流露印证着广大潮汕乡民历来生态意识的浓厚。党的十七大报告首次提出要“建设生态文明”,因此我们对侨批文化中的生态意识更应深度开发、弘扬发展,为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建设一个和谐潮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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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王汉武
来源: 
汕头市社会科学联合会 http://www.stskl.gov.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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