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不磨意 中流自在心——饶宗颐先生序跋管窥

    序跋历来多半被当成“鸡肋”,或是敷衍应付,或是奖掖溢美,或是不干痛痒,或是无病呻吟,很少序跋具有可读性,既无导读之功,也无独到见解,读起来也就索然无味。近来偶读饶宗颐老先生的《选堂序跋集》,不由眼前一亮。饶老的阅历和思想境界确实非常人可及,学识也广博浩瀚,令人叹服,举凡甲骨学、敦煌学、简帛学、考古学、史学、词学、绘画、书法、音乐等等,饶老都有独特见解。他的序跋言简意赅,对作家作品总有精到公允的评论,有时也适当阐发一些有关问题,或点到为止,或穷究根源,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且用词典雅,甚至采用了骈文的形式写序,古文功底深厚,真不是一般学者所能比肩。
   饶老出身潮州大富之家,自幼潜心向学,年轻时得叶恭绰、王云五、詹安泰等人提携, 1949年后正式移居香港,在香港专心治学,得以免去文革之祸,又得游学外邦,可谓得天独厚。人常说天妒英才,实际上冥冥中上天也助英才。饶老谦称自己得“神力”相助,其实他的成就与个人奋斗更有直接关系。他治学严谨,取径新奇,往往能有新发现,在诸多领域都有傲人的成就。
   在序跋集中,饶老零零散散地写了自己的一些心得感悟,虽然只有吉光片羽,但是也足以管窥其治学门径及思想境界,对后学者不乏借鉴意义。
   早在少年时期,饶老的《优昙花诗》就曾发表在中山大学的文学杂志上,此后饶老一直坚持创作,但没有系统地阐述过自己的诗学观,今从他的序跋中辑录出几则,以飨同好:其一:“余谓能诗者,亦类丹成九转,顿渐旁参,悬解斯出,羚羊挂角,不可以形迹求。自非仙风道骨,具诗人之气质,乌足以知诗也哉!”(《谢宣城诗注序》)
   其二:“诗心如卉,一株可孕花千亿,妙手偶得,在人之自用如何耳。”(《沧浪诗话的诗歌理论研究序》)
   其三:“固知诗之为物,与术业未曾乖离,而学风与诗,正互为表里者也。”(《两晋诗论序》)
   其四:“若夫具才力而不逞才力,擅翰藻而不侈翰藻。(《詹无庵诗序》)
   其五:“益知山川荐灵,其有助于诗者无乎不在,在人能悟入否耳。”(《王渔洋神韵说之探讨序》)
   从这几则议论可以看出,饶老的诗学观念强调师心自用,讲究悟性,与古代诗论一脉相承。与此同时,饶老也十分注重才力的积累,只是不提倡逞才卖弄。饶老的诗词境界开阔,余味深长,颇耐咀嚼。以理论指导诗词创作,又在创作中提炼出新的理论思想,两者相辅相成。饶老的诗学观是经过自己的亲身实验而来,诗人说诗,最能搔中痒处。
   饶老早些年曾经提出一个叫“形上词”的说法,希望在词的境界外开创一片哲学的天空,寓托哲学思考于诗词之内,对现代诗词创作不无启发。诗词的土壤是哲学,西方的哲学研究比中国的哲学研究更为精深,因此在诗歌创作上的内涵也深厚很多。而中国古代文学史上却是“诗言志”“诗缘情”两条主线,重视内心感觉和理想志愿的抒发,而对生命意义的探究,或对宇宙本体的思考内容相对较少。饶老在诗词创作中以悟性为引,辅以才力,抒发了不少关于人生和世界的深沉思考,这可以说是他的诗词的最大特色了。他在《清晖集跋》中说他的诗词“多模山范水之篇,既寄心于无垠,聊密尔以自适”。无论是早期的《优昙花诗》还是后来的《清晖集》,饶公的诗词境界都是别开生面的。且举一首他的词为例:《一剪梅。花外神仙》
   荷叶田田水底天,看惯桑田,洗却尘缘。闲随秾艳共争妍,风也倏然,雨也恬然。
   雨过风生动水莲,笔下云烟,花外神仙。画中寻梦总无边,摊破云笺,题破涛笺。
   这首词写荷花荷叶之美,清新淡远,真正做到“具才力而不逞才力,擅翰藻而不侈翰藻”,由景物“悟入”,看似简单写景,却充分体现出饶老闲适超脱的心境。饶老晚年对荷花情有独钟,画了许多荷花,他自己的解释是,因为他父亲饶锷为他起名“宗颐”,希望他向周敦颐学习,而周敦颐有《爱莲说》,饶老画莲叶荷花正是出于对先人的缅怀与尊敬;而另一方面,荷有“负荷”的意思,饶公喜欢荷叶,也是表达自己想有所担当的人生追求。荷花对饶老而言,意义非凡,既是理想的寄托,也更是自身的象征。词中的“看惯桑田,洗却尘缘”其实正是饶老夫子自道,寄托遥深。
   饶老在序跋中多次提到当今史学研究上的弊病,比如《补资治通鉴史料长编稿系列总序》中说:“谈史者重迹象而轻义理,前代‘义理为礼之文’之胜义,久已暗晦而不彰。窃为此惧。”在《中国史籍类选序》中又说:“窃曾谓近日汉学之弊,在于经学之根柢未深,文学之修养不足而遽以言史。”饶老对当前史学的研究方式不大满意,认为应该重视义理的阐发,且要打好经学基础,提高文学方面的素养才能更好地去研究史学。古之文史哲不分家,今之大学教育专业划分太细,反而隔断了许多学术联系,限制了治学者的学术视野,诚可叹矣。就连学术论文也是受“美国框框”的影响太深,许多学者用输入材料的方式去写论文,有归纳,但是缺少贯通。
   饶老治学重视旁通和贯通,在《悲庵印谱序》中说:“治书则求之书之外,治一切学则求之一切学之外。”可见饶老对专业学科外的知识体系也是十分重视的,视野开阔,才能见人之所未见,言人之所未言。季羡林先生曾说饶老善于发现问题,一语中的。饶老的学术成就与他的开阔视野确实有很深联系,饶老认为治学还要“知彼知己”(《阎宗临史学文集序》),即不单要了解中国的学术,也要知道外国的学术,这样才能打通经脉,取长补短,从而发现新的问题点。
   在《文化之旅小引》中,饶老说自己“观世如史,保持着‘超于象外’的心态,从高处向下看,不局促于一草一木,四维空间,还有上下。”从整体的角度来看待事物,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研究事物,更容易获得全面客观的见解。而在《华学发刊词》中,饶老又说华学研究可以从三个角度切入,一个是纵的时间,一个是横的空间,一个是事物间交叉错综的因果关系。打通时间空间的限制,并且还融合进因果联系,这样的治学方式确实得胸中有大境界之人才能做得到,尤其在思维跳跃衔接之上,更要有悟性。在另一篇序言中,饶老重申了这个观点,他说:“我一向喜欢用哲学的心态,潜入考索,而从上向下来看问题,所谓‘问题点’基本是给周遭的因缘网交织围绕着,必须像剥茧一般逐层加以解开,蕴藏在底面的核心才有呈现的机会。”(《论饶宗颐跋》)这段话采用比喻的手法,把“问题点”比喻成蚕茧,把杂乱的线索比喻成复杂的因缘线,确实十分生动形象。以这种方法去研究问题相当于把抽象的问题具象化处理,饶老的方法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却需要有很高的悟性,更需要佛家“忍”的功夫。如果耐不住枯燥乏味的繁琐工作,恐怕也无法达到这样的境界。饶老在艺术创作上的造诣也很深厚,他认为学问与艺术之间可以互相促进,互相提携,“非学无以养艺,非艺无以扬学。”(《学艺双携小引》)在《陈若海书画集题辞》中,饶老认为“善游于艺者,必先洗心而退藏于密,澡雪其精神,庶几运量万物而用之不匮”。饶老颇受刘勰《文心雕龙》观点影响,强调澄怀静观。所谓“洗心”,其实也就是“澄心”,澄净心灵,“唯心澄乃能见独,见独乃能抉是非,定去取。”(《澄心论萃序》)
   饶老的“澄心”刚好可以与钱钟书先生的“素心”相映成趣,钱老曾说“学问大抵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之事,朝市之显学,必成俗学”,不大赞同热闹的求学氛围,认为做学问应该要心态淡泊,不慕名利;而饶老所说的“澄心”,则偏向澄怀静想,从静中去体察万物,去顿悟,从而获得文学艺术创作的灵感。素心与澄心,各有侧重,一在治学态度、人生追求上,一在治学方法、创作心理上,但都重视内心世界的影响,也都是难能可贵的境界。南饶北钱,观点遥相呼应,和而不同,可谓知音。
   饶老童年时期就开始在当时粤东最大的藏书馆“天啸楼”里读书写字,在父亲的影响下,潜心向学,家学的熏陶无疑给了饶老深远的影响。饶老治学十分享受孤独中的乐趣,他说做学问其实是一种“精神自乐”,庄子在《养生主》中说“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而饶老则认为“彼窎远无涯之知,适足以沾润此短暂有涯之生,以新知救其向之所不知,亦可化‘至殆’,而为‘至乐’。”(《东方学论集自序》)饶老把求学当成是一种莫大的乐趣,并把这种乐趣作为自己一生的精神支柱,在孤独的精神世界中拓展自己的一片天地,最终硕果累累。可见学海无涯,不单可以是“苦作舟”,也可以是“乐作舟”,关键在于心态境界而已。饶老有一副对联写道:“万古不磨意,中流自在心”,其实也可以说是他治学生涯的最佳的注脚。
 

作者: 
郭伟波
来源: 
潮人网 http://www.chaorenwang.com
浏览次数: 
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