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营老爷”习俗的文化审视

    “营老爷”是潮汕地区一种非常流行而极其隆重的民间节俗活动。“营”是游行的意思;“老爷”是潮汕人对神的别称。“营老爷”就是游神,就是把神像从神庙里请出来游行。潮汕“营老爷”堪与北方庙会相媲美,被誉为潮汕人的狂欢节。潮汕“营老爷”习俗源于古人对神的崇敬、祭拜。潮汕民间俗信,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日神上天,正月初九神落天。神上天是去向玉皇大帝回报工作,落天的神带来了运气、机遇,也带来了灾难、厄运,因而必须举办隆重仪式,热情欢迎,让神明快乐高兴。“营老爷”产生于古代,但具体时间则有待考证。
     最近十年来,潮汕各地的“营老爷”活动随着小康社会建设、和谐社会建设、新农村建设、文化强市建设等带来的宽松政治环境而再度活跃起来。
 
     一、符合民俗文化的一般发展规律
 
     1、源于对神的敬畏
     “营老爷”习俗的产生、发展,符合民俗文化的一般发展规律——对神的信仰。一方面,老百姓认为,他们的年成、家庭、身体等等,都与神有关,都受到神的控制。因此,辛苦了一年,无论如何,在辞旧迎新之际,必须好好答谢神明(即“酬神”)的保佑;另一方面,人们期望神明保佑新的一年里,风调雨顺,四季平安,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财源广进,政通人和。再一方面,神对老百姓有较大的心理威慑影响。神无时不有,无时不存,不敬者,必遭惩罚,或短子绝孙,或重病夭寿,或家财散尽。
     2、从众心理的作用
     因受文化知识、见识等等因素的制约,老百姓的从众心理特别浓厚。人拜我也拜,人求我也求,你“营”我也“营”,否则,心不安,理难得。事实上,在潮汕城乡,除了信仰天主教、基督教的家庭不参与平时拜神和年初“营老爷”之外,其他人群几乎都不例外。
     3、出于功利
     在大多数潮汕人的心目中,“老爷”能保佑他们合家平安,升官发财,添丁多福。于是,活人与“老爷”之间达成一种十分自然的契约关系——你拜我,我保佑你;你保佑我,我祭拜你。你不保佑我,我祭拜你干什么。
     4、潮汕传统社会生产的产物
     潮汕传统社会以农耕为主。生产力水平低下,靠天吃饭,人们往往把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只好寄托在神明的保佑上。每年的正月是农闲阶段,又是新一年的开端,寄托着一年的希望,“营老爷”活动应运而生。而由于农耕社会条件下的潮汕人,生于斯,长于斯,社区、村落的人群结构十分稳定,“营老爷”习俗因此得以广泛的响应,世代相因。
     5、政府干预的弱化与有钱人的给力支持
     民俗,特别是那些具有一定愚昧、迷信成分的民俗活动,往往要受到政治形势的影响,受到社会主流文化的压迫与排挤。政治压力大,社会主流文化压迫紧,民俗活动就萎缩,反之就扩张。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近十年来,随着我国政治文化环境的宽松,“营老爷”活动春风吹又生,并且愈“营”愈盛。富裕起来的人,既懂得回报社会,更喜欢感谢神明,不遗余力地出资出力,支持“营老爷”活动。当代社会,愈有钱愈迷信,愈喜欢求神拜佛,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二、存在严重的弊端,往往造成不良的影响
 
     1、具有一定的落后、愚昧、迷信成分
     任何文化都具有两重性。与其他民俗文化相比,作为神文化的一种重要表现,“营老爷”习俗所具有的负面因素尤为突出。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人们都不回避“营老爷”习俗那落后、愚昧、迷信的一面。“潮汕人最迷信”,这是许多来过潮汕的外地人对潮汕人的第一印象。而由于妇女在“营老爷”活动中扮演了主要的角色,起着重要的作用,因而外地人的结论是:“潮汕姿娘三件好,舂粿、拜神、哭”;“潮汕女人除了会拜神,不会别的”。[3] 
     2、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
     虽然“营老爷”习俗有一定的组织性,但大都是由乡里老人组织或族长承担的,凭的是威望,靠的是热情,而当中又难以避免地渗透着浓重的宗族势力成分,有时会因控制不力而发生混乱、踩踏,造成伤害,危及安全。
     3、容易引发宗族矛盾,甚至造成宗族械斗
     “营老爷”活动必然与宗族联结在一起。宗族之间互相竞争,显富斗势。“输人不输阵”,这句在社会十分流行的潮汕俗谚导出了这一事实。由于狭隘观念的支配,竞争相斗的结果,往往容易造成宗族之间的心理芥蒂,引发隔阂,而一旦失控,则发生宗族之间械斗的惨剧。
     4、造成严重的浪费与环境污染
     “无脸当死父”。潮汕人爱脸面的特性在“营老爷”习俗中往往得到淋漓尽致的显露。为了博得神明的欢心,获得神明的恩赐,更是不输给其他人家,各家各户平时可以节俭,但对“营老爷”活动绝对不手软。特别是那些发了财的大款们,极力显示其“豪佬”(即阔气)。鸡鹅鸭、鱼虾蟹、猪羊、糖烟酒,海陆空全面出动;香烛纸钱,不计其数。场面之壮观,令人赞叹;费用之巨大,令人咋舌。拜“老爷”时,焚烧大量火纸、香烛、纸品,不仅浪费资源,而且造成严重的环境污染。“营老爷”的恶习不可否认,不可低估。
     5、加剧了社会的不和谐因素
     有钱有势者,往往大张旗鼓,尽显荣耀,使得家境欠佳者相形见拙,产生极大的心理落差与心理压力。“营老爷”习俗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影响社会稳定、和谐的因素。
 
     三、积极的社会文化功能与意义
 
     1、社会文化功能
     ①心理满足功能。任何文化都具有功能。“功能总是意味着满足需要,从简单的吃喝行为到神圣的仪式活动都是如此。”[4]“营老爷”有效地满足了老百姓的心理需求。
     其一、满足炫耀财富权势的心理需求。获得尊敬是人类高层次的心理需求。“营老爷”时,有地位的人、富有的人,都要千方百计来炫耀自己的财富与慷慨。祭品的丰盛程度、鞭炮的多少、大小、长短,无所不至,都可以成为自夸的方式。“营老爷”时,来的客人越多,主人越体面;花费的越多,越有脸面。
     其二、满足神职人员的心理需求。“营老爷”活动往往是乡里中的长辈来主持的。他们一般都年事已高,不再从事生产劳动,组织“营老爷”活动正是填补他们从村委会领导岗位或劳动岗位退下来的位置,使他们有发挥作用的地方。通过一年一度“营老爷”活动的举办,显示了神职人员存在的价值,更是使神职人员得到极大的心理满足。
     ②心理麻痹功能。心理麻痹是人类尤其是古代人类创造文化的重要动因之一。在生产落后、生活贫困、科学文化知识不发达的社会条件下,人们不能充分掌握自己命运,难免要碰到困难,遭受挫折,而困难、挫折发生后,人们未能及时有效地找到科学的解释,得到很好的解决。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创造了巫术、宗教等神文化。参加了“营老爷”的人,往往认为得到了神明的保佑,他们就有自信,有胆量,从容不迫,临危不惧,与狂风恶浪搏斗,与野兽搏杀,与病魔抗争。从某种意义上说,神的的信仰麻痹了人们的心理,使人们在对付自然和命运的挑战时增添了几分强硬和进取心。
     ③传承功能。传承是文化的一个显著特征。文化因传承而扬弃,而发展壮大。作为一种非常流行的民俗事象,“营老爷”活动勘称潮汕人的狂欢节。有欢就有乐,要乐就必定有音乐。在每年的“营老爷”活动中,潮汕民间音乐、戏剧得到了普遍的展现。“营老爷”队伍必以潮州大锣鼓乐队相伴。“营老爷”活动必然要请潮剧班子,盛时,连续十几夜,几个班子,登台演出;潮州音乐中有相当一部分属于庙堂音乐,专供祭神时使用,这些称为“铉诗”的乐曲,曲调高雅,委婉动听,是古代保留下来的音乐“活化石”。“营老爷”活动使得潮州音乐得以传承下来。此外,木偶戏、皮影戏在“营老爷”活动中也是大行其道,起到烘托气氛的作用,而木偶戏、皮影戏也因此得以发展。
     ④娱乐功能。娱乐是人们在紧张劳动中不可或缺的精神调适。正月年头,人们要庆祝过去一年的丰收,更要感谢神明的保佑,请神与人同乐,同时创设新气象,使新年行新运,“营老爷”活动就能很好地满足老百姓的娱乐需要。“营老爷”活动集中了各种各样的娱乐形式:有唱戏的、说书的、杂耍的、化装游行的,放焰火鞭炮的,不一而足。甚至有的在“营老爷”过程中,把“老爷”耍了一通,引以为乐,整个村落热闹非凡,沉醉在欢乐的气氛中。
     ⑤自我保护功能。神是人类创造的,人类创造的各种各样的神,既是愚昧无知所致,也是人类的需要。潮汕先民在同大自然的抗争中,为弥补自身的不足,创造并充分利用各种神来确保自身的安全,维护宗族、村落的共同利益。参加了“营老爷”活动,肯定会得到神的保护,就可以安心地生产生活。
     ⑥社会整合功能。“营老爷”期间,乡绅老人,成人孩童,男人女人,各有各的角色,尽情宣泄喜悦,实为潮汕民间的狂欢节。这是潮汕乡野俗人的喜欢和需要,并一直延续至今。它既是邻里和睦的“调节器”,又是人们奋发向前的“添油机”,在调节社会和谐方面起了积极的作用。[5]
     2、文化意义
     ①有利于增强战胜困难的信心。参与了“营老爷”活动,人们就会心安理得,在同大风大浪搏斗中,在与各种病魔的斗争中,信心十足,力量倍增;在遇到天灾人祸的时候,就能够逢凶化吉,转危为安,甚至能起死回生……因而人们热衷“营老爷”,穷人喜欢,富人更喜欢。
     ②敦睦乡情,增强乡谊。“营老爷”活动是乡里的大事,不仅全村的人要参加,外出工作的乡里人赶来参加,嫁出的女儿拖家带口回“外家”凑热闹,海外同胞也不辞劳苦,回乡参加。家人团聚、宗族大联欢,亲如一家。敦睦了乡情,增强了乡谊,增进了认同。
     ③活跃节日气氛,丰富群众文化生活。对广大乡村来说,辛辛苦苦干了一年,老百姓需要调节一下,放松一下,也需要宣泄一下。那家做好事,生男孩子,娶媳妇;那家丰收发了财;那家的新年需要什么新的期待……大家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体悟到举乡而乐的感觉。“营老爷”既达到酬神的作用,又丰富群众文化生活,吸引了大量的老百姓参与,大大减少了赌博等不良现象的发生。
     ④推动潮汕民间工艺的发展。工艺品的产生及技艺的提高,必须要有强劲的需求为动力。 “营老爷”活动对工艺品的精益求精、推陈出新方面功不可没。各种庙宇在建筑风格上独树一帜,历经千年而不朽,有的还列为文物加于保护;各种各样的木偶“老爷”、香几、祭台、都是金漆木雕的上品,做工十分讲究;庙里的帷幕、卓布都要描金绣银,大标、戏服也要手工绣上虫鱼花鸟、珍禽瑞兽,在蜚声海内外的潮绣中,衍生出跟祭拜有关的“顾绣”行业。在各式各样的花灯中,无论是图案的彩绘,还是其工艺的制作,都表现出相当高的水平。“营老爷”其实也是四乡六里各种工艺水平的一种检阅、一种比赛,从而使各种技艺得到不断地提高。
     ⑤为年轻人提供了相亲觅友的机会。“营老爷”活动家家户户参与,有来看热闹的,也有人是来看人的。谁家的姿娘仔生雅,就会出现在标旗队中并随锣乐的节奏左右扭动,以吸引乡人的目光;谁家的男孩子又壮又帅,他们会戴着黑眼镜、扛着大标旗,走在标旗队前头。这就为年轻人提供了相亲觅友的大好机会。
 
     四、必须正确对待“营老爷”习俗
 
     1、必须加强对“营老爷”习俗的整理和研究
     首先,要做好搜集、整理工作。“营老爷”习俗作为潮汕民俗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有根深蒂固群众基础,已成为潮汕人喜闻乐见的文化传统。搜集、整理它,是为潮汕子孙后代保留历史文化遗产。
     其次,要加强对“营老爷”习俗的研究。当前我们正在大力加强文化建设。文化建设不可脱离传统文化,离不开民俗文化。因此,我们必须加强民俗文化研究,“一方面要指出民俗文化中的消极因素,克服它可能成为历史前进的惰力的某些方面;另一方面要总结出民俗文化中的积极因素,发扬它可能成为历史前进动力的某些方面,这是批判地继承民俗文化工作中两个不可截然分开的方面。”[6]对“营老爷”习俗的研究,应着重研究其产生因素、社会文化功能、文化意义、文化特色、发展流变及其规律、对潮汕经济社会发展的积极作用和消极影响等等。
     2、不能简单粗暴地对待“营老爷”习俗
     “营老爷”是为了请神灵巡视民情,并藉此机会取悦神灵以便祈福消灾。“营老爷”习俗是潮汕人在长期的生产生活实践中创造的文化产品,具有一定的社会文化功能与文化意义。民俗是“神奇与腐朽并存、精华与糟粕杂糅的整体”,其产生、发展和消亡,“总是取决于一定的经济形式,因而改变一种旧习俗,不能只采取行政命令,更不能使用暴力手段”。 [7]
     “营老爷”习俗产生于生产力水平低、科学知识贫乏的农耕社会,有着深层次的思想根源和社会根源,至今仍然有其存在的土壤。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生活水平的提高,科学文化知识的增长,“营老爷”活动反而有过而无不及,愈赚到钱的人愈极力追捧,愈拼命参与,这不令不引起我们冷静思考,认真反思。
     事实上,神是一种民间信仰,而人类需要信仰,需要神。神是无罪的,人的愚昧、迷信,是人自己无知,是人在捉弄自己,给自己设下种种精神枷锁。简单地将“营老爷”习俗作为迷信、愚昧而一棍子打倒,那将是徒劳的,无益于问题的解决的。
     3、认真引导规范,积极组织管理
     在目前情况下,“营老爷”活动肯定是会大力举办的。对于“营老爷”活动,我们并不否认发生过安全隐患甚至宗族矛盾械斗的惨剧,但这并不是经常性行为,而且发生惨剧也只是一种可能而已。关键在于引导与规范,在于组织与管理。在这方面,地方政府,特别是村委会应高度重视,积极应对,采取有效得力措施,着力使“营老爷”活动文明健康,安全有序。
     4、必须积极有效地推动“营老爷”习俗的传统守成与现代变革
     民俗文化的两重性较为明显。我们要做大其正面,抑制其负面,如何扬其积极性、进步性,减少其消极性、落后性。对此,我们要在科学研究、深入认识的基础上,实施“营老爷”习俗改造工程,为“营老爷”习俗注入现代文化元素,促进“营老爷”习俗的传统守成与现代变革,使之不断走向文明、健康,富有现代气息;要采取积极措施,提升民众的文化反省、文化自觉能力,让民众尤其是年轻一代去判断,去选择,去使用。
     5、着力创造新的民俗文化
     文化是人创造的,也是人享用的。我们必须打造现代“营老爷”文化,满足老百姓的节日文化需要。从长远来看,我们必须创造一种新民俗文化形式来取代传统的“营老爷”习俗。“春晚”成为中国人的新节俗,无疑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的模式,我们大可以从中获取重要的启发。为此,我们必须着力造就一个具有浓郁文化情怀,饱满文化情感,历史使命感和时代责任感,科学发展观的现代文化人群体。
 
     参考文献
     [1]沈野.潮州人在台湾[A].汕头市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汕头大学潮汕文化研究中心.潮学研究[C].1997,(6):578.
     [2]薛艺兵.神圣的娱乐[M].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3:277—278.
     [3]陈友义.潮汕地区重男轻女社会历史现象探析[J].广州番禺职业技术学报,2009,(3):59.
     [4][英]马林诺夫斯基著:文化论[M]. 北京:商务印书馆,1945:13.
     [5]陈汉初.话说潮人[M]. 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10:83.
     [6][7]仲富兰.中国民俗文化学[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8:22. 124.
 

作者: 
陈友义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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